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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华疏要走,她才得以了解当前的形势。

吃下假忘忧草之前,华疏来找过她,让她一起演一出失忆的戏。

华疏邀请黄芩一起离开,她拒绝了。

“为什么不走?”华疏问她,“留下来难道不是很痛苦吗?”

华疏相貌平平,身材消瘦,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,书卷气很浓,像个快要过劳死的书生,乍一看并不会将他和牧行之的左膀右臂联系在一起。

他坐在黄芩见客的院子里,给她许诺自由。

庭院里温度稳定,新种的桂花树有半人高,开出几朵花苞,淡淡的桂花香气融进茶里。

黄芩喝一口茶,反问道:“我为什么要跟你走?”

所谓自由,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的牢笼,华疏想要带走她只是为了牵制牧行之,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。

“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,我见你是个可怜人才想着帮帮你,结果是我自作多情了。”华疏饮尽杯中茶水。

“离开后再怎么不好,也比关在一间小小院子里舒服。”

黄芩没有接话,于是华疏又问:“你觉得他能达成最终目的吗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黄芩诚实道。

华疏:“我看是不行了,声讨他的力量逐渐压过他,我觉得他赢不了,你还是尽早为自己做打算吧。”

黄芩不置可否,指尖摩擦着杯子的边缘。

在这场交谈中,黄芩告诉华疏牧行之的弱点所在,华疏的目光更加复杂。

黄芩:“这个消息当做是你提醒我的一点回报。”

华疏不是什么好人,他要是真有情有义,或者有那么一点多余的善心,都不会活到现在。

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目的,她不信任这个世界的任何人,除了牧行之。

幸好,她也不是什么容易上当受骗的傻白甜,同样有自己的目的。

牧行之修习的功法会压榨身体的潜能,他太久没休息,需要停一会,不然她担心他还没死在和敌人的对战中,反倒先被自己弄死。

很多人都问过她同一个问题——在想什么,当初谢楚言问过、小满问过,后来牧行之也问,华疏又问。

每次她都回答“不知道”,这三个字是真心实意,不过似乎并没有人相信。

深夜,雨下得越发大了。

黄芩坐在窗边,桌上的小炉子里热着酒,这种会让人失去理智的东西她很少接触。

杯子里的酒冒着热气,这是从酒楼里带回来的酒,据说很烈,一醉解千愁。

如果人与人的关系是一条线,那么她与牧行之之间的线一定缠绕成一团,打上无数个结,怎么扯也扯不开。

他们曾经分离过,不仅一次,但最后总会纠缠在一起。

她起身走出房间,一阵风吹过,落花纷纷,坠在她肩头,她一路往下走,准备走出山门时,身后传来一道声音。

“你要去哪?”

她回过头去,牧行之站在风中,白色梨花染白他的头顶,连睫毛上都沾了一朵花瓣,颤颤巍巍却又不愿落下。

黄芩:“出去走走。”

牧行之快步走过来,一把抓住黄芩的手腕,“不准走。”

“白天我还出门了,你怎么不说?”黄芩稍微用点力,还是挣不开他的手。

牧行之:“我给过你机会,是你不走,现在我反悔了,你别想离开。”

黄芩都要气笑了,“你这人讲不讲道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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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讲。”牧行之松开黄芩的手腕,又快速扣住她的手掌,硬要十指相扣。

“行了,现在你要去哪就去吧。”

黄芩抬起手,看着紧紧相扣的手指,“怎么去?”

牧行之:“走路不用手。”

风吹得更大了,两侧梨花纷纷扬扬,两人并肩走在其中,黑发被覆盖,与周边一树梨花一样白。

牧行之:“这也算是白头偕老了。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?”黄芩轻声问道,声音经过风的浸染,显得有些凉。

牧行之:“没有,我一定会成为世间最强。”

只要这世上有一个人比他强,他就会惶恐,他拥有的东西太少太少,失去任何一样都会要了他半条命。

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给他安全感,想要护住自己的东西,就必须有能把所有觊觎之人打死的能力。

黄芩没有经历过牧行之的人生,没有资格评判他的三观。

她问:“你想过可能会失败吗?”

牧行之抓着黄芩的手紧了紧,转头朝她露出一个笑脸,“我不会输的。”

敌人的攻击越发猛烈,华疏的叛变让他们如虎添翼,曾经被青云宗占据的领土被一点点拿回去。

牧行之彻底变成孤家寡人,周边再无追随者,在身体恢复之后,理智倒像是被抛弃,他重新在青云宗里设下阵法不让黄芩出门。

他们会通过法器相互联络,听牧行之说他今天又杀了多少人,偶尔他什么也不说,法器里的风声仿佛把血腥味吹了过来。

两人之间的关系反倒比之前更加亲密,每天保持着联系,因为牧行之说她周边没有婢女陪同解闷,怕她无聊。

可曾经有婢女的时候,黄芩也整日一言不发。

牧行之并不是所向披靡,受伤是寻常,很多时候会跑过来跟黄芩卖惨诉苦,让她上药。

他们仿佛又回到最初在青云宗的时候,那时候是两个人一起抵抗外界的风风雨雨,兜兜转转,现在依旧如此。

黄芩没见过牧行之重伤的样子,装作不知道他伤得重时偷偷躲起来,只为他治疗那些不痛不痒的轻伤。

黄芩:“他们打到哪里了?”

牧行之:“到六元城了,不用担心,我在那里设置好了陷阱。”

黄芩不再多问,牧行之不想让她知道,她便装作不知道,继续维持美好生活的假象。

直到某天深夜,她的窗被敲响,起身开窗,窗边有一张纸条。

今夜牧行之不在,偌大的青云宗仅有她一人,小雨又开始落下,她穿好外衣,撑着伞走出桐秋院。

院子外,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门外,周围的光珠很暗,对方的模样模糊不清。

她逐渐靠近,看清对方的脸。

谢楚言脸上没有做任何伪装,布满黑色疤痕的半张脸在夜色下如同恶鬼,见到她时脸上露出一抹笑。

他激动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黄芩,黄芩后退一步,避开他的手。

谢楚言怔住,脸上的笑容淡下,担忧道:“你还好吗,我来迟了。”

“你一个人来的吗?”黄芩问他。

“我自己暗中过来的,没告诉其他人。”谢楚言点头。

“我一直想来找你,只是事情太多一直拖着,青云宗的阵法改动过,破阵又花了一些时间。”

黄芩:“你孤身潜入青云宗,不怕死吗?”

“不用担心我。”谢楚言看着她,轻声道,“你瘦了。”

黄芩:“你们进攻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,现在打到哪里了?”

相较于谢楚言波动起伏的情绪,黄芩跟院子里的的树一样冷静,眼神古井无波,让谢楚言惊喜的心情都沉寂下去。

谢楚言:“我们已经攻破六元城,最快三天内,就能打到青云宗山下。”

黄芩:“这么快……”

“你和魔头住在一起,其他人一定会迁怒于你,我今夜过来是来带你走的。”谢楚言再次伸手,这次抓住了黄芩的手臂。

黄芩:“牧行之情况怎么样?”

她已经一周时间没见到他,两天前,她失去了他的消息,他没有再与她通信。

谢楚言眼中亮起光芒,快要压制不住笑容,“他估计快死了,不枉我们死了那么多人,想方设法地试探出他的死穴,你上次说的弱点有用但不致命,才让他侥幸逃脱,这一次他跑不掉了。”

笑容隐隐泛出一丝癫狂,抓着黄芩的手力气逐渐加重。

黄芩皱眉,“你抓疼我了。”

“对不起,是我没轻重。”谢楚言赶紧松手。

黄芩:“你等我一会,我收拾点东西。”

“好。”谢楚言应道。

黄芩撑着伞返回桐秋院,凉风吹起她的头发,发丝在空中飞舞,如鬼魅般轻盈。

谢楚言有些出神,伸手揉揉额头,周边腊梅的香气太过浓郁,熏得人有些恍惚,仿佛置身于温暖的火炉旁,而不是冰凉的初春深夜。

周边暖意融融,像是一场梦境般似真似假。

冷风一吹,那种感觉逐渐消散,他站在院子外,看着地面平铺的落花,上面没有任何人走过的痕迹。

他甩甩头,怀疑自己做了梦,想把手中的纸条扔进院子里,却忽然发现准备好的纸条没了踪影。

院子里冷冷清清,周边空空荡荡。

好像发生了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他拧眉看向桐秋院,院子外设置了阵法,比青云宗的护山大阵更难破解,难道是他不知不觉间中了招?

站在院外喊几声,院中静悄悄,有的阵法会隔绝声音,他难以想象黄芩在青云宗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?

他拿出破阵法器,来之前他做好黄芩被锁在院中无法外出的准备,特地花费功夫拿到这个法器。

等到成功破阵,天已蒙蒙亮,小雨初歇。

他踩着满地落花走进去,第一次踏进桐秋院。

这个院子从牧行之来到青云宗的第一天开始,他不再涉足过。

院子经过重修,看上去很新,风格朴素,院中都是些花花草草,装饰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,带着满满的生活气息。

一扇又一扇门推开,迎接他的只有冰凉的风。

第97章谁在笼中你是不是在恶意报复我?……

破败的废弃庙宇中,牧行之蜷缩在地,头发凌乱披洒下来,黑衣沾满尘土,血液在身后凝结成块,皮肉粘着衣服,动一下便是一阵剧烈的疼痛。

不过他现在无暇顾及身后的伤,敌人找到针对他神魂的攻击方式,他的神魂分裂过多次,修修补补后依然带着伤痕。

混乱的灵气在体内冲撞,让他眼前一片模糊,所看到的景象带着一层雾气。

敌人还在周围搜寻他的踪影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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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有心逃得再远一些,却无力迈开脚步。

每呼吸一下,五脏六腑便撕心裂肺的疼,头部的痛苦也不遑多让,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,肌肤不受控制,尖叫着想要逃离这副身躯。

衣服被血液浸湿,灵力无法维持温度,寒风毫不客气地席卷而过,屋顶上摇摇欲坠的木板终于支撑不住,咣当一声坠落在地。

在这样狼狈的时刻,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黄芩,七天没通讯,不知道她会不会担心。

发出去的信息被截断,那群杂碎倒是知道什么叫一鼓作气,死死追着他不放,如同一群鬣狗追逐猎物。

体内的生机似乎随着温度一同逝去,他低低地喊着“阿芩”,思维混乱,完全是无意识地呢喃。

在这个时刻,脑中唯一出现的只有黄芩的面容,所有雄心壮志和不甘心都要往后退一步。

在他短暂的人生中,经历过无数事情,像这样的困境不是没有过。

黄芩在他的人生里占据的时间非常短暂,重量却超过所有过往的总和,大概是在青云宗短暂相依为命的日子实在是太过珍贵,是丑陋蚌壳里唯一的一粒珍珠。

呼吸逐渐变得沉重,他倚靠在只剩一半的佛像上,平生第一次向神佛祈愿。

如果他埋葬在这里,希望黄芩不会受到他的拖累,有谢楚言在,她应该不会被敌人苛待,祝贺她终于达成所愿,不再被他纠缠。

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,他分辨不清时间,不知是天色将晚还是他的眼睛开始失明。

恍恍惚惚中,面前似乎有一片晃动的云彩,可惜他身体实在沉重,连眼皮也重若千金,意识最终陷入一片黑暗中。

不知过去多久,牧行之睁开眼睛,看见低矮的屋顶,十几个小孩挤在一起,看向彼此的眼神充满警惕与恶意。

这是作为“陆凛知”的过去,在他短暂的一生中,从未出现过半分友善,不争不抢就活不下去,想要活得好,必须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。

这间屋子里的人都这样想,并没有谁觉得不对,因为教养姑姑一直是这样说的。

像养蛊一样,只是厮杀的虫子变成人,他看着过往的自己一步步往上爬,宛如站在悬崖边上,但凡有一步走错,就会粉身碎骨。

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情,难道这是死前的走马灯吗,非要他回忆一遍并不温馨的过往,他宁可出现的是黄芩,好让他死的时候不那么孤单。

眼前的场景进度加快,一幕幕闪过,让他避无可避。

后来黄芩出现了,他们彼此依靠,然后争吵不断,最后走向彼此伤害的结局。

他重新回顾这一生,脑中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带着黄芩回到青云宗时,他躺在床上,黄芩给他换药的一刻。

牧行之睁开眼睛,所有感官恢复,不再像是身处梦境一般恍惚飘荡。

他一时迷茫,不知自己身在何处,余光瞥见身旁有人影晃动,转过头去,看见黄芩正在擦拭他的手掌。

过往与当下交织,让人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。

手指下意识的抽动让黄芩抬起头,她伸手把牧行之紧皱的眉头抚平,“睡觉也皱眉,梦里跟现实一样困难吗?”

手帕用热水浸湿,点在眉头的指尖还带着一丝暖意和水汽,牧行之挣扎着坐起来,下意识运转灵力修复身体,惊觉体内灵力不再受他控制。

他惶惶地看向黄芩,“我的灵力……”

重伤过后,从此沦为废人了吗?

黄芩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,在他低头喝水时,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:“我把你的灵力封了。”

“咳咳咳……”牧行之被呛到。

黄芩拍拍他的背,“只不过是让你体验一下我当初的感受,这么激动做什么?”

牧行之张张嘴,又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黄芩说到做到,说让牧行之体验她的经历,就真的执行起来,禁锢他的灵力,封锁他的消息,对于外界的情况牧行之一无所知,他被困在这间小小的院子里。

这里不是桐秋院,院子面积小得多,古朴陈旧,带着岁月的气息。

到底是强大的修士,即使无法主动运转灵力,灵力也会在体内自动修补身体,牧行之的身体好得很快。

院子设下禁制,他无法外出查看外面的情况,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,只能每天看着黄芩离去又返回。

有时候她一整天都不出门,在院子里弹琴,弹的依旧是安魂曲。

牧行之忍了又忍,想着等黄芩脾气过去后再询问外界的事情,可惜黄芩一直没有告诉他的意思。

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,选择主动询问,他可以不出去,却迫切的想知道外面的消息。

黄芩:“我可能会告诉你一些经过修改的消息,你确定还要听吗?”

消息真假参半,这是他曾经对她做过的事。

牧行之万般无奈,只好老老实实地劈木头生火做饭。

现在的生活与桐秋院并不相同,至少在做饭这一点上,牧行之从未要求黄芩做过什么,但是现在如果他不做饭,两人只能啃馒头,没人会战战兢兢地伺候他们。

牧行之提议:“我可以把神魂分成两部分,一部分装在傀儡里外出,我留在你身边永远陪着你。”

黄芩啃着烤得软软甜甜的红薯,闻言瞥他一眼,“之前留下傀儡,现在留下真人,倒是有点不一样。”

称霸天下已经成为牧行之的执念,是比黄芩的存在更深的、根植在脑中的执念。

牧行之望着黄芩,抬手擦擦她脸上蹭到的黑炭,没有说话。

黄芩自嘲,“你说我现在是在折磨你,还是在折磨我自己?”

她明明可以自己离开,丢下牧行之不管,她要的自由就在眼前,可她还是留下并建造了一个牢笼,困住牧行之也困住自己。

牧行之眼睫一颤,强势地牵住她的手,“在这个世界上,我们只有彼此。”

注定要牵扯不断,相互折磨。

黄芩翻了个白眼,挣开他的手,继续剖皮吃红薯。

院子不知位于何处,其他地方已步入初夏,而这里却是大雪纷飞,一夜的时间,积雪能高到膝盖。

雪花又大又白,不含一丝杂质,黄芩会把飘落的雪花收集起来煮茶,茶水甘洌,带着冬天的滋味。

平日里黄芩外出的时间很短,基本上都是出去采购食材。

他们最常做的事情是坐在屋檐下煮茶,再烤个热乎乎的红薯、土豆或鸡蛋,两人各自拿着一本书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
炉火散发出温暖,生活平静安逸得不可思议。

自上次分裂神魂的提议被黄芩否决后,牧行之没再提过外出的事,每天安稳地过日子。

这样隔绝世外、什么都不用想的生活前所未有,对他来说十分新奇,破碎的神魂逐渐恢复,似乎连灵魂都跟着变得充盈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天气逐渐温暖起来,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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融化得很快,好似一眨眼就到了春天。

某天,黄芩忽然说道:“收拾一下东西,我们过两天搬家。”

牧行之:“怎么了?”

黄芩:“住腻了,换个地方换个心情。”

“你现在说谎都这么敷衍了吗?”牧行之坐在稻草拧成的小马扎上,无处安放的长腿顶着手肘,抬眼看她。

身上细腻的绸缎黑衣变成粗布麻衣,黄芩没从青云宗里给他带衣服,换洗的衣物都是现买。

一身农村汉子的打扮,依旧遮掩不住曾经作为顶尖修士的风骨。

说搬家就搬家,现在的牧行之没有选择的权利,收拾好东西跟着黄芩出门。

出去之前,黄芩拿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草药往他脸上涂抹,药物敷在脸上冰冰凉凉。

等拿出镜子一照,心也跟脸一样凉。

白皙的皮肤变得蜡黄,不知道她怎么弄的,原先上扬的斜长眼尾硬是弄成下垂的模样,往人群中一放,一眼便知道这群人里谁的命最苦。

眼下浓重的青黑跟从没睡过觉似的,脸颊密密麻麻都是黑斑,连嘴唇都变得更厚,完全看不出来是同一个人。

牧行之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,用手搓搓脸颊,药汁很稳定,并没有掉色。

“稍微遮掩一些就看不出来,故意弄成这个样子,你是不是在恶意报复我?”

“是啊。”黄芩坦然承认。

她说得干脆,反倒让牧行之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
黄芩让牧行之拿稳镜子,对着镜面涂抹,眉更浓、眼更细、鼻更挺、唇更薄,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新鲜出炉。

极致的丑和极致的美都是遮掩,越引人注目,有时候反而更能隐藏身份。

黄芩:“走吧。”

这是牧行之第一次踏出这间院子,周边比想象中更加荒凉,一片空地上仅有这一间小院,也不知道黄芩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。

微凉的风往脸上吹,而后被灵力阻隔在外,黄芩牵起牧行之的手,拉着他往前走。

她并不使用法器或御剑飞行,而是靠两条腿走路,在湿软的土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。

“我想不明白。”牧行之出声,声音混在风中有些破碎。

黄芩没听清,“什么?”

牧行之看着她的眼睛,“为什么在我风光的时候你想离开,在我落魄的时候却选择留下来?”

黄芩想了想,答:“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
第98章大雪纷纷变的不是我,是这个世道……

黄芩很早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与别人不一样,早到甚至她只是个幼儿园小朋友。

开学第一天,周边的小朋友抱着父母不撒手,哇哇大哭,她没哭。

小学三年级,高年级学生在放学后敲诈勒索,其他同学都很恐惧,她冲上去和他们打了一架。

小学毕业,温柔和善的奶奶去世,家族的人都在悄悄抹眼泪,她没有任何表现。

初中、高中、大学……人生中有无数情绪起伏的时刻,周边人或大笑、或哭泣、或惊惧、或愤怒,对于这些,她没有任何感觉。

她察觉到自己的不同,并敏锐地意识到这种不同不是好事,她开始学习和伪装,别人笑她也笑,别人哭她跟着哭。

虽然她并不明白,和老师或朋友分离时为什么难过,被人夸赞为什么高兴,但这不妨碍她模仿成为正常人,甚至在人情往来方面还很受欢迎。

她可以温柔地安慰难过的朋友,推心置腹地同她们交谈,即使她心中毫无波动,感知不到她们的喜怒哀乐,但她努力做一个正常人,

当然有时候结果不如人意,当大家知道她的基因检测结果时,大人们避讳她,同龄人排斥她。

她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,难道就因为她小学三年级被勒索时,和勒索她的人打了一架吗?

他们谈论起她的基因检测报告时,总是绕不开打架这件事,判定她存在暴力倾向,可她只是为了保护自己,妈妈说面对坏人要勇敢。

爸爸妈妈是不一样的,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责怪她,反而称赞她的勇气,同时担心她被别人打伤。

她同样无法理解爸爸妈妈的担忧,拳头落在身上是有点痛,但她狠狠地打回去时,心里无比畅快。

这种畅快不为人知,更不能为人所知,即使是爸爸妈妈。

她似有若无地感知到“担心”的意思,不想让爸爸妈妈为她担心,所以她乖巧地当个好孩子。

黄芩遵守着现代的社会规则,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,即使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也一直想保持,可惜这个世界比现代凶狠得多。

夏季总是很多雨,雨滴又开始坠落,牧行之撑起一把粗糙的木伞,伞顶向黄芩倾斜。

战争席卷过的大地并没有冒出新的生机,土地依旧光秃秃一片,唯二的两道色彩不同的身影并肩而行。

断断续续走了许久,黄芩带着牧行之抵达一座县城,城镇道路宽敞,与零星的路人并不匹配。

两边的铺子有大半关了门,滚烫的水汽从一家包子铺涌出,前方有路人去买包子,问价道:“肉包子怎么卖?”

“一百灵石一个。”店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,粗声粗气道。

“一百灵石?”那人惊讶,“疯了吧你,你这包子是用天材地宝做的?”

店主不耐烦,“就是这个价,你爱吃不吃!”

那人嘟囔几句,最终还是没买包子,抱着手加快步伐离开。

黄芩走过去,拿出两百灵石,“两个肉包子。”

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用纸袋裹住,拿在手里还有些烫,黄芩把其中一个包子递给牧行之。

包子是普通的肉包,并没有特别之处,牧行之皱眉道:“这样的包子竟然要一百灵石。”

他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傲慢上位者,一路从底层爬上去,成为青云宗宗主之后他依旧清楚民间疾苦。

在他落败之前,包子涨价顶多就是十灵石一个,现在价格竟翻了十倍。

黄芩不带感情地感慨:“是啊,涨价真快。”

黄芩带着牧行之去酒楼吃饭,酒楼里的人数同样不多,只有零星两三桌。

细碎的声音飘过来,隔壁桌谈论的正是当下时政。

“牧行之已死,为什么这世道还是不安稳?”一个矮瘦的苦瓜脸愁眉道。

他的矮子同伴叹气,“共同的敌人死了,同盟就变成新的仇敌。”

另一个胖子说道:“如今各大宗门打得不可开交,不知道谁能笑到最后。”

“你们说我们现在要不要加入宗门,分一杯羹?”苦瓜脸问道。

胖子:“现在形势不明,谁知道笑到最后的会是哪个宗门,还是再观望观望。”

矮子摇头,“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情意重,等形势分明再行动就来不及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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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”

三人细细分析目前最有可能成为老大的宗门,不过大家半斤八两,说不准哪家更强。

苦瓜脸感叹,“说来说去,还是牧行之最强。”

“得了吧,再强也死了。”胖子不屑。

矮子:“其实他在的时候也挺好,我之前生活在青云宗的管辖区域里,那里的物价再涨都没有现在可怕,大家都怕他,不敢随意在街上杀人。”

三人的话题,偏移拐到牧行之身上,开始大肆分析。

正在喝汤的牧行之手一顿,黄芩注意到他的动作,压低声音笑吟吟道:“他们在夸你呢。”

牧行之低头喝汤。

隔壁三人画风一转,又聊起另一个人。

苦瓜脸八卦道:“听说牧行之金屋藏娇,在青云宗里特地划分出一块地方装着小美人,从不让人看见,真想知道美人长什么模样。”

“再美的美人现在照样是一堆黄土。”矮子唏嘘。

胖子对这个话题没兴趣,“一定是娇娇弱弱,手无缚鸡之力,没什么稀奇。”

凶狠残忍的魔头,柔弱娇媚的美人,听起来是个强取豪夺的俗套故事。

两位当事人目光在空中交汇,牧行之挑眉,意有所指道:“娇娇弱弱……”

黄芩点点头,“破屋藏娇。”

只是当下此娇非彼娇,世人茶余饭后的闲谈总是做不得真。

吃饱的两人走出酒楼,沿着道路继续走,路过一条窄巷时,一把匕首朝两人飞来。

黄芩拉开牧行之,匕首扎在身后的墙壁上。

“身手不错。”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
巷子里走出三个人,实在是巧,他们先前刚在酒楼见过。

“我看仙子气质不俗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,我们兄弟几个最近吃不上饭,不知道仙子能不能可怜可怜我们,舍点钱财?”胖子笑眯眯问道。

苦瓜脸视线黏在黄芩脸上,“仙子好姿色,给仙子当牛做马我都愿意。”

一旁的牧行之冷下脸,下意识调动灵力想给这三人一个教训,而后才想起如今自己的灵力受禁。

漫天银针比雨更细,隐藏在雨中让人分辨不清,黄芩脸色漠然,一句话不说,嫌晦气。

凉风卷着细雨在巷子里肆虐,银针即将击中三人时,他们终于反应过来。

站在最前方的胖子挥刀格挡,张细如牛毛的银针劈成两半,没等他得意挑衅,只见分成两半的银针再次分化,细到肉眼几乎无法看清。

万千银针化作寒芒穿透胖子的护体灵力,密密麻麻刺过他的身体,骨骼与肌肉面对银针时如同豆腐一般不堪一击。

眨眼间,高大肥胖的身躯倒下,化成肉糜。

另外两人出招,两把大刀朝黄芩正面砍下,他们不等黄芩抵抗,做了个假动作,甩出一把暗器后惊惶地转身逃跑。

黄芩指尖的银针飞速旋转,灵力化作无形的屏障,暗器定格在她身前。

银针追随而去,刺穿跑得最慢的苦瓜脸的咽喉。

攻击并未停止,持续追踪剩下的矮子,黄芩尊重自己的对手,并没有像猫抓老鼠一样刻意玩弄对方的恐惧,而是一击必杀。

矮子见逃不掉,咬着牙回头,手中大刀挥向牧行之。

牧行之站在原地不动,两只纤长的手指夹住刀片,让其无法下坠分毫。

手指轻轻一拧,大刀折断,矮子惊惧地望向黄芩,立即跪倒在地疯狂磕头。

“是我狗眼看人低,有眼不识泰山,求仙子饶我一命!”

牧行之摸摸额头,“刚刚他是不是把我当成软柿子?”

和黄芩打得好好的,突然朝他动手,难道他看上去很不中用吗?

“他的战略没错,你确实不行。”黄芩客观地回答牧行之的问题。

牧行之:……

他看向跪地的矮子,凉凉道:“下雨就是好,磕头都不见响。”

矮子身体一颤,更加用力地用头撞击地面,额头“砰砰砰”磕在地上,很快见了血。

银针刺穿矮子的心脏,伤口过于细微,并没有喷溅出太多的血液。

黄芩没有在意尸体,朝牧行之说道:“走吧。”

牧行之看着黄芩,终于反应过来黄芩身上的违和感从何而来,他若有所思道:“你变了。”

“变的不是我,是这个世道。”黄芩控制银针飞回。

如果天下太平,她还是她。

牧行之看着她的侧脸,没有说话。

黄芩变的不是性格,而是一个虚幻的壳子,这个壳子上刻着“仁善”“友好”“无私”,全是这个世界没有所以格外吸引人的东西。

现在壳子碎了,露出真实的内里,她本带着锋芒,锋利到先前还有壳子的时候,会刺破壳子短暂露出来。

牧行之跟着黄芩前进,看着她和房牙谈判,而后跟着房牙进入一条巷子,巷子周边都是居民,能看见隔壁家冒出的炊烟。

房牙带着他们看房,如今屋多人少,有很多院落可供他们选择。

黄芩定下其中一间小院,交了半年的租金,院子长久无人居住,院子里杂草丛生,她安排牧行之去除草。

牧行之听话地拿着锄头去除草,他从未接触过农活,拿着锄头的姿势笨拙。

他一生中从未有过像此刻一样平静的时光,什么都不用想。

脑袋放空,不用思考如何提高实力,怎样打倒面前的敌人,只是简单地做点农活,累累身体出出汗,一抬头就能看见黄芩。

第99章去封西州踏过界石,脚踩在封西州的土……

正午太阳当空,散发的热量让地里的青菜叶子焉哒。

黄芩弹奏的安魂曲已臻化境,一点点修复牧行之神魂的损伤。

她没有再像先前一样束缚牧行之脚步,牧行之可以自由来去,随意外出。

由于物价太贵,牧行之找了块荒地种植作物,拿出法器控制粮食周边的温度,精心伺候。

每天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过着温馨平淡的小日子,外界的纷纷扰扰全都隔绝在外。

大暑过后,天气转凉。

立秋时节,牧行之外出购买面粉,捏成汤圆,加上红糖和姜片一起放入锅中煮。

白胖的汤圆在红汤中翻滚,泛出微微辛辣的滋味与红糖的香甜。

如今各大势力依旧打得不可开交,良田被毁,许多地方作物颗粒无收,物价持续上涨,已经到达一个惊人的数目。

城镇里的小店铺已经全部关门,只剩一些家底厚实的大店还在勉强支撑。

周边邻居越来越少,有的跑了,有的死了。

白瓷勺捞起一颗汤圆,滑溜溜的汤圆咬一口,里面的芝麻馅便涌出来。

黄芩放下勺子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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勺柄磕碰到瓷碗边缘,发出一声脆响。

黄芩:“有话就说,我没有耐心等。”

“热的好吃,等会儿该凉了。”牧行之催她。

黄芩:“有意义吗?”

牧行之先是静默,同样将勺子放下,缓慢开口道:“我要走了。”

“我又没拦着你。”黄芩继续吃汤圆,垂下的眼睫在眨眼时轻微颤动,掩住所有情绪。

在解除他的行动禁锢之后,她解开了他的灵力束缚,从未勉强他留下。

牧行之:“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。”
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黄芩点头,将最后一粒汤圆喂进嘴里,糖水喝光。

“你这点做得比我好,我之前都是不告而别。”

两人的情绪都非常平静,就好像只是在谈论明天的午饭吃什么。

神魂的安稳让牧行之的情绪变得稳定,不再像之前一样暴躁失控,这段时间他们恢复最初在青云宗时的相处状态,这对成为青云宗宗主后的牧行之来说是种奢望。

黄芩简洁道:“一路顺风。”

她站起收拾桌上的碗,牧行之按住她的手,“我来收拾。”

黄芩:“行,洗完放好。”

两人的告别短暂干脆,没有任何留恋不舍地互诉衷肠环节,甚至连挽留也没有。

第二天黄芩醒来时,牧行之已经离开,她照常起来洗漱,然后练会儿剑,看看医书弹弹琴。

牧行之终究是要走的,休养蛰伏了两个季节,对他来说算是漫长。

他们两人选择的道不同,如果牧行之赢了,或许会回来找她,如果他输了,便死在他选择的大道上,他心甘情愿。

大概是神魂修复,脑子也跟着恢复,不再似往常那般觉得自己天下第一,一定会成功,所以离开时他自己清楚,或许他将一去不回。

缠绕着小指的摸不着、砍不断的红线消失,婚契解除。

她就说这世上怎么会有无解的东西,不知道牧行之怎么做到的解开婚契,又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。

总之这一次,是真真正正地给予她自由,他们之间再无关联。

黄芩的生活如旧,日子有谁没谁都一样,时间不会因为缺了谁而停下脚步。

最近一段时间倒是有些烦心事,也不知道那些势力怎么回事,打着打着竟然打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小破地方。

城镇开始蔓延出死亡的气息,路边的血迹怎么清洗都弄不干净,时常有哭喊声响起,实在扰民。

黄芩收拾东西,踏上新的旅程。

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,不知道该去哪,最终选择去往封西州,那个她一直想去,却从未曾抵达的地方。

城镇人烟越发稀少,变成一个空落落的鬼城,她避开容易起冲突的大路,专挑小道走,一头扎进山林里。

等走远了些再丛林中出来,行走的路线改动,会经过许多有人的地方。

原先地图上标注的城镇与村落,有很多都不复存在,只留下满是打斗痕迹的墙壁残骸。

也有些地方依旧热闹,受某个势力管控,人来人往消息通达,物价同样只高不低。

买家抱怨东西太贵,卖家哭诉税收太高,战争总是费钱的,要想压过其他势力一头,灵石、法器、丹药等等,都是必须筹备的东西。

这些钱出在百姓的税收上,严苛的税收像一座山压在众人头上。

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会乖乖听话,反叛分子会拿起武器抗争,街道、城外、荒郊野岭处……处处可见枯骨和新鲜的尸体。

上头的人只管收税不管治安,毕竟现在人也是重要的战略资源,要投入到地盘的厮杀中,分不出更多的精力。

反正人跟韭菜一样,一茬茬的死,一茬茬的生,总有些温顺的人会继续繁衍,人是死不完的。

这一路,黄芩不可避免地听到许多关于牧行之的消息。

他“死而复生”,突然出现在某个势力交战的现场,大手一挥,数百人便化成飞烟。

这当然有夸张的成分,路边酒馆里喝着酒的男人说到激动处,站起来手舞足蹈,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看见的场景。

“当时我去采药,看到他们打起来后赶紧趴在地上躲起来,牧行之出现的时候天一下子就变暗,我根本看不清他怎么出的招,靠近他的人全死了。”

在男人口中,牧行之的出场令天地为之变色,气势磅礴,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,将在场的人都屠杀殆尽。

黄芩听得有些好笑,男人口中的牧行之犹如灭世魔头,无所不能,对方绝口不提牧行之受多重的伤等现实问题,直接将他神化。

或许这是牧行之要的效果,东山再起自然要霸气十足,让人印象深刻。

黄芩吃完饭菜,起身离去,继续赶路。

牧行之已经成为最热门的话题,不管走到哪里,总能听见有人在谈论他。

他今天又灭了哪个宗门、被哪些人联合围剿、如何让刚相杀完的宗门迅速“相爱”,合力追杀他……

世上没有全知全能的人,关于他的故事总是跌宕起伏,他的战斗有时候输,有时候赢。

即使他是人人厌恨的魔头,也忍不住被他的经历吸引。

高峰有之,低谷有之,听他如何被敌手坑骗受伤严重,听他如何绝地反击九死一生地活下去。

牧行之不在黄芩身边,却又无处不在,让她无论如何也绕不开。

小小的馄饨摊里,有人在闲谈。

“赶紧吃吧,等会还要回去设置阵法,有人催了。”瘦子催促。

一脸麻子的同伴动作慢吞吞,“急什么,这个阵法能不能困住牧行之都不好说,别像上次一样还没撑过一刻钟就被打破,说要杀人,反倒是自己人被杀了个干净。”
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瘦子压低声音,左右看一眼,说话的声音非常小。

“这次……好几个大宗门……上古阵法……”

破碎的字句飘来,黄芩垂下眼帘,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个馄饨吃掉,起身离开,身后的声音便逐渐听不见了。

如今世道混乱,她的旅途并不顺利,这不,前方又有不要命的人拦路。

黄芩用得最多的武器是银针,当初学医是想治病救人,结果杀的人比治的人还多。

先前在她心情好的时候,还会心血来潮找个病人治治,但是把对方治好后,很多人先是道德绑架不愿放她离开,后面又联合其他人想强行将她留下。

救人比杀人麻烦得多,即使是他们的实力在她面前不堪一击,但被一群小虫子拦住去路依旧是无法令人愉快的一件事。

这一路上,明里抢劫、暗中偷袭,各种招数层出不穷,跟烦人的蚊子一样总是围在身边嗡嗡叫,要从她身上吸出血来。

对此,黄芩十分不解。

她的装扮如此引人注目,艳丽的脸、华贵的衣裳,敢独身行走,怎么看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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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会是好捏的软柿子。

他们到底长不长脑子,怎么会盯上她?

后面虫子实在太多,她不胜其烦,选择改变身上的装扮。

脸变成平平无奇的模样,丢在人群中根本找不出来,衣服换成粗布麻衣,为了避免一些精虫上脑的恶心蛆虫,她甚至遮掩性别,穿上男装。

她向来善于观察和模仿,将自己变成另一个人。

乍一看,就是个三天饿九顿的穷困潦倒的男人,姿态畏畏缩缩,一副没钱的穷酸样。

但即使如此,依旧有人想要打劫她,她实在是想不明白,出声问道:“难道我看上去像有钱的样子吗?”

对方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,冷笑道:“有钱能买命,没钱我送你投胎。”

几息过后,叫嚷着送人投胎的嘴再也无法张开,地上多了四具尸体,等这个秋天过去,想必来年地面草木定然丰茂。

黄芩又换了个打扮,青俊小生、年迈婆婆……但不管装扮看上去是富贵还是贫穷,她还是会遇到劫匪。

到后面,她悟了。

他们劫掠她并不看她的身份或财富,或许只是单纯的心情不好需要发泄,她被盯上的原因是看上去太弱。

这点她没办法解决,她的身体出了一点小问题,既不能完全展示出真实实力,也不能遮掩灵息装成凡人,所展现样子就是个弱小的筑基期。

用修士提升实力的方法数不胜数,她现在类似于一个行走的灵石,人人都想抓她去压榨出油来。

但凡她是个凡人,都不会吸引到如此多的目光。

于是她恢复最舒服的打扮,不再继续伪装,蚊子烦人,但叮不死人。

一路走来,目光所及之处,大地满目疮痍,人吃人的现象屡见不鲜,人人抗蒙拐骗,烧杀抢掠。

路边乞讨者很可能下一秒就暴起伤人,哇哇大哭的可怜孩童会盗窃和下药,阴邪暴躁的气息萦绕在天地之间,鼓动着人心,勾出人性的阴私面。

黄芩踏过界石,脚踩在封西州的土地上。

封西州作为医修聚集处,氛围比其他地方好得多,整体还算井然有序,上空草药的清苦味冲散人体内蠢蠢欲动的暴虐之气。

黄芩在封西州找了个地方住下,每天出门逛逛,听听外界的消息,看一看遍地的医馆和医修。

封西州或许算是最后的沃土,并不参与进各大宗门的争斗,践行着“医者仁心”的宗旨,谁来求药都会卖。

越来越多的人汇聚到封西州,如果光看人数,封西州的人员比其他任何宗门都多。

第100章一张请帖封家相邀

封西州同样少不了关于牧行之的消息,与说起“牧行之”三个字频率差不多的还有“谢楚言”。

也不知谢楚言得到什么机缘,在鬼修一途上成为世间顶尖的存在,他组建的归元宗隐隐有压其他势力一头的意思。

在所有针对牧行之的人中,他是最狠的一个。

不管是谢楚言还是牧行之,距离此刻的黄芩来说都太过遥远,她当个热闹随意听听。

封西州最大的势力是封家,封家是医修世家,在此扎根千年,家族代代繁衍,枝繁叶茂,却又避世不出,除了子弟历练外,封家人极少离开封西州。

黄芩在街上见过封家人,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有统一的标志,每月初一,封家人会进行义诊。

最近封西州人数增多,很多不想卷入纷争的人会来此避世,街道越发热闹,与黄芩走过的许多寂静无声的空城形成鲜明对比。

五月初一,封家人义诊的日子,每到这个时候,义诊的医馆前都会排成长队。

一共有七位比较年轻的青年看诊,后方坐着一个老者镇场,年轻子弟看不出的病症会请教老者。

老者发须皆白,慈眉善目,摇着头叹息道:“我宁愿来封西州的人少一些,人越多,说明外面的日子越难过。”

他话音刚落,排队的人群中顿时响起许多应和的声音。

有人哽咽:“现在也就剩封西州最安稳,天下之大,竟无一处容身之所。”

有人哀叹:“要是人人都有着封家一样善心,何愁天下不太平?”

有人愤怒:“外面那些宗门打来打去,这个宗那个宗,不管哪个宗我都不稀罕,最好赶紧全死光,还我一个清静!”

有人惆怅:“如今世道混乱,我辈当匡乱反正,可惜在下实力不足,人言微轻,心有余而力不足啊。”

有人恐惧:“现在他们杀来杀去,会不会有一天杀到封西州来?”

有人怒斥:“如果他们敢来,我就跟他们拼了!”

“就是!连最后一片净土都不留给我们,这是要把人逼上绝路啊!”

“封家向来钻研医道,若是有一天他们真的打过来,恐怕封西州难以抵挡。”

……

众人议论纷纷,声音越吵越大,坐镇的老者抬手往下压,让大家安静下来。

老者说道:“诸位静一静,听老夫一言,只要封家在一日,便不会让任何人扰乱封西州的安宁。”

“好!封家仁善!”人群中不知谁高喊一句,剩下的人便跟着喊起来。

“封家仁善!”

“封家仁善!”

“封家仁善!”

……

声音之大,吵得离医馆千里远的黄芩都能听见,她放下手里的医书,推开门出去走走。

她租的这间宅子周边都不是普通人,大家井水不犯河水,各自相安无事,生活平静安稳。

走出这片居民区,往右走一千米左右,便到了贫民窟一样的地方,破败的木头撑起低矮的篷布,狭窄逼仄的地方装着无数人。

一个人蹲坐在角落,裸露在外的皮肤大多腐烂,散发出难闻的臭味。

黄芩路过这里,没有走进去。

有人佝偻着身躯从她面前经过,捂着嘴连续咳嗽几下,动静之大,像是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,骨瘦如柴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剧烈的运动,骨架如蝴蝶折翼一般颤动。

这里面有很多健康的人,也有无数病患,他们抢不过其他人,挤不进排队义诊的队伍,能做的就是吃点不痛不痒的草药安慰自己,然后慢慢等死。

世上哪有什么净土,封西州也不过如此,与其他宗门没什么区别。

外面局势越严峻,封家拉拢到的人心越多,与其他宗门不同,封家只要高喊“为了和平”的口号,就能让大家死心塌地做事。

甚至不需要给出具体的利益,随便画画大饼就行,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空手套白狼呢?

大量的药材和能人异士流入封家,让本就富得流油的封家膨胀起来,滋长了他们的野心。

黄芩出去溜达一圈,买回半只烧鸡,鸡是灵鸡,用灵草喂养,灵气充裕,吃起来味道极好,是封西州的特产之一,现在也仅有封西州能够养出灵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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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,她正准备吃鸡时,院门被敲响。

她打开门,门外站着两女一男,身上皆穿着白青色的长衫,袖口处有灵草的标识。

黄芩:“封家人?”

站在最前方的女子微微一笑,“有事相商,冒昧打扰,还望您不要见怪。”

后方的男子立即上前一步,将手中的两个芥子袋递给黄芩。

两个芥子袋分别装着灵石与丹药,丹药种类丰富,各种功效都有,在缺药的当下,这无疑是座金山,比灵石还要珍贵。

黄芩:“这是做什么?”

女子爽朗笑道:“天下大乱,封家有意出世平复战乱,现邀请各英雄豪杰共同作战,开创新的太平盛世。”

“你们怎么找到我的?”听完一番热血沸腾的话,黄芩表情依旧,冷淡问道。

女子:“封西州的一切都在封家掌控之中,你能独自安稳生活这么久,足以证明你的实力。”

黄芩: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
“那么我们不会勉强。”女子笑笑。

“若想天下太平,光靠封家之力远远不够,我们也想平静地生活,只是如果不汇聚力量做好对抗的准备,封西州或许其他地方一样,很快会变成一段历史。”

封家之所以能够保留一片安宁之地,是因为外界纷争不断,达成脆弱的平衡。

可身在其中,又如何能长久置身事外,总有一天封家也会卷入其中,不管他们愿不愿意。

与其等待头顶的刀子落下,倒不如率先主动出击。

女子递给黄芩一张请帖,而后礼貌告退:“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将来的日子该怎样过,三天之后,如果你考虑清楚,欢迎来到封家赴宴。”

对方的话很有煽动性,知道黄芩不吃“天下和平”这样的大话,劝说的重点变成黄芩个人的安危。

对方看似是为她考虑,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想把她拉入伙。

请帖样式精致,黑色墨迹中混着细碎的金色闪光,“共享天下”四个字格外瞩目。

黄芩关上门返回庭院,烤鸡有些凉了,油凝固在表面,看上去不太有食欲。

她用小炉子升起火,将烤鸡架在上面烘烤,油慢慢融化,鸡皮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
直到焦味加重,她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,赶紧解救火炉上的烤鸡,烤鸡有一半变得焦黑,摸上去硬邦邦。

今天的吃鸡之旅实在不太顺利,她把烤糊的地方切掉,慢慢吃着剩下的部分,即使不太有胃口也不能浪费粮食。

天黑了又亮,亮了又黑,黄芩没有出门,在家里弹了一天的琴。

第二天,她出门闲逛,听听消息。

封家设宴的事弄得很隆重,购入大量食材,还聘请许多短期工去帮忙干活,大家都知道封家要宴请宾客。

至于宴请哪些人,并没有消息传出来,大众议论声不小,不少人都猜到封家的意思。

这番热闹的作态,将被邀请的人与其他人无形中分隔开,收到邀请的人更高人一等,这是封家在把人捧高。

黄芩去到酒馆,众人讨论的话题来来去去都差不多,围绕着“牧行之”“谢楚言”“封家”三个词反复说。

如果有新人的话,会说一说封西州之外的情况,不用猜也知道外面的光景如何。

烧杀抢掠,易子而食,人跟野兽没什么区别。

“这个世道真是烂透了!”有人喝多了,抓着酒杯狠狠砸在桌上。

酒馆掌柜赶紧喊道:“唉呦!小心点,现在杯子很贵的,还不好买,我店里的杯子可不多!”

浮躁和麻木是最常见的眼神,黄芩就没见过有什么真善美的人性闪光点出现。

或许好人短暂地存在过,但估计早就死光了,剩下恶人、狠人还苟活于世。

“不知道收到封家邀请的都是哪些人?”有人艳羡道,“我也想加入封家。”

看如今局势,封家有一争之力,封家是医修世家,不善打斗,若是和封家一起平定天下,将来封家大概率不会卸磨杀驴,比加入什么势力都合算。

有人高谈阔论,有人醉生梦死,有人一口酒不喝,吃完两碟菜便起身离去。

黄芩回到家,封家的请帖仍旧安静躺在院中石桌上,纤长的手指捏起请帖,指尖捏出小小的凹痕。

她轻轻呵出一口气,喃喃道:“妈,我肚子疼。”

小学的时候,同学们特别喜欢用“肚子疼”作为借口逃避上课,肚子的问题从外表看不出来,小孩又容易吃坏肚子,这个理由非常好用。

黄芩是个乖孩子,自然不会说谎,从未用过这个借口,也并不逃避上学。

上学或不上学,对她而言都一样。

黄芩放下请帖,撸起袖子将院落仔细打扫一遍,简单的体力劳动可以放松脑子,暂时忘却纷纷扰扰。

院子里有一口缸,新搬来院子的时候,上面铺着一层干枯的莲叶,牧行之随手把叶子清理干净,而后再没有管过它。

黄芩路过水缸的时候,意外发现水面上冒出一点绿色尖角,随着微风摇晃。

她伸手轻轻抚摸那片嫩绿的莲叶,站在水缸边许久。

第三天,封家设宴的日子。

黄芩所在的院落与封家有一段距离,不知道是那边太过热闹,还是周边实在冷清,喧嚣仿佛飞了过来,把院子染上一点声响。

黄芩正在弹琴,指尖在琴弦上跳跃,弹一首无人听闻的曲子。

一曲弹完,她将琴收起来,再拿出碧绿小剑细细擦拭,等到所有事情都做完,她走过石桌,推开院门走出去。

寂静空荡的院落里,小荷才露尖尖角,桌面的请帖消失无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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