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牵着我,从他们中间走过。
那些伏在地上的眼睛,偷偷抬起来,落在我身上,又飞快地垂下去。
我穿着他的龙袍。
他穿着中衣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我们赤着脚,走在紫宸殿前的御道上。金砖被太阳晒得温热,贴在我的脚底。
他没有说话。
我也没有说话。
御道尽头,是一座更高的殿。
殿门上挂着一块匾,蓝底金字。
坤宁宫。
那是皇后的寝宫。
他停下来,转过头看着我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那双被玉藻遮住的眼睛里。这一次,我看清了里面的东西。
不是沸水,不是野火,不是冰面下的暗流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是那天晚上他蹲在沈渡旁边时,眼睛里亮得不正常的那种光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说,“你住这里。”
他松开我的手。
“朕不碰你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朕等你。等你把草原上的风沙洗干净。等你把那三年的气味洗掉。等你把那个人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风从殿宇之间穿过来,吹起他中衣的衣角。
“朕等你自己走到朕面前来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御道很长。他穿着中衣的背影越来越小,冕冠的玉藻在风里晃着,龙袍的下摆拂过金砖。那些跪着的人还没有起来,伏在地上,像一片一片灰色的石头。
我站在坤宁宫门前,裹着他的龙袍。
那把突厥的刀,还留在紫宸殿的御案上。
当天夜里,坤宁宫的烛火亮了一整夜。
没有人来。
只有宫女们进进出出,捧着漆盘,盘里放着衣裳、首饰、香炉、铜镜。她们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,又一样一样退出去。每一个人的眼睛都低着,不敢看我。
最后进来的是一个老嬷嬷。
她走到我面前,跪下,双手捧起我垂在地上的龙袍下摆,小心翼翼地叠好。
“娘娘,”她说,“奴婢姓崔,以后伺候娘娘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什么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崔嬷嬷,”我说,“我姓周。”
她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伏得更低了。
“是,”她说,“周娘娘。”
我让她起来。
她站起来,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,又赶紧垂下去。只那一眼,我看见了里面藏着的惊惶,和一点别的什么——像是怜悯。
“娘娘,”她说,“宫里不比别处。您往后说话,要小心些。”
殿外传来更鼓声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子时了。
“外面那些人,”我说,“等了多久了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她愣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我这么直接。
“回娘娘,”她说,“贵妃娘娘、淑妃娘娘、德妃娘娘,还有几位才人、美人,都在偏殿候着。等了一个多时辰了。”
“让她们进来吧。”
崔嬷嬷抬起头,眼睛里有犹豫。
“娘娘,”她说,“您今儿刚进宫,按规矩,该是她们明儿一早来给您请安。您现在见她们——”
“让她们进来。”
她不再说什么,退了出去。
不多时,殿门再次打开。
她们鱼贯而入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绛紫褙子的女人,三十岁上下,梳着高高的云髻,鬓边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。她走得很快,步子却稳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,像量过似的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她走到殿中央,站定,然后跪下。
“妾贵妃郑氏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到好处。跪下去的姿势也恰到好处——脊背挺直,头低得不多不少,既不显得倨傲,也不显得卑微。
她身后的人跟着跪下。
淑妃、德妃、贤妃,然后是才人、美人、采女。她们按品级排列,像一局摆好的棋。每个人跪下去的时候,衣裳的料子窸窣作响,环佩叮当。
那些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荡,然后归于沉寂。
我坐在凤榻上,看着她们。
她们跪着,我坐着。
她们的衣裳是绛紫、石青、鹅黄、月白。我穿着明黄的龙袍。
她们的头上是步摇、珠花、金钗、玉簪。我披着头发,什么也没有戴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烛火在殿中跳动,把她们的影子投在金砖上,长长短短,像一群沉默的鬼。
郑贵妃先开口了。
“娘娘一路辛苦,”她说,“臣妾备了些薄礼,已让人送到偏殿。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不过是些安神的香、养身的药,还有几匹江南新贡的云锦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是垂着的。可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,像绷紧的弦,轻轻一拨就会响。
“郑贵妃有心了。”我说。
她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大约是没有料到我会这样答。
按规矩,我该说“不必多礼”,或者“起来吧”。但我没有。我说的是“有心了”——三个字,不冷不热,像把东西搁在桌上,没有打开,也没有推回去。
淑妃跪在郑贵妃身后,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。
她很年轻,二十出头的样子,生得极好。眉是远的,眼是清的,下颌尖尖的,像画上的人。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,有一种和年纪不相称的东西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娘娘,”她说,“臣妾听说娘娘在凉州守过城,带过兵,杀过突厥人。臣妾的父亲也打过突厥,在幽州,做了十年都督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臣妾小时候,父亲常说,大周的女子里,他最佩服的只有一个人。”
她的眼睛看着我,清清亮亮的。
“就是娘娘您。”
殿里更静了。
那些跪着的妃嫔们,有人微微抬起头,有人用眼角余光扫过来,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淑妃的话,说得好听。
可她说的是“娘娘您”,而不是“皇后娘娘”。少了一个字,差了一层意思。她是在提醒我,也是在提醒这殿里的所有人——我是谁,我做过什么,我从哪里来。
郑贵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笑了,又没有笑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德妃跪在淑妃旁边,一直没有抬头。她比郑贵妃还大几岁,鬓边已经有了几根白发。衣裳是石青色的,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。在一殿的珠翠里,素净得不像一个妃子。
她始终没有说话。
贤妃跪在最边上,整个人缩在烛火的阴影里。她生得很瘦小,肩膀窄窄的,像一只落了单的鸟。她的眼睛不时往殿外瞟,手指绞着衣角,绞得指节发白。
我看着她。
她的目光收回来,撞上我的目光,像被烫了一下,赶紧低下头。
“贤妃。”我叫她。
她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是,”她说,“臣妾在。”
声音细得像蚊子。
“你怕什么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她没有回答。
郑贵妃替她答了。
“娘娘见谅,”她说,“贤妃妹妹胆子小。她父亲是兵部郎中,前些日子因为军饷的案子,被下了狱。她大约是担心娘娘——”
她停在这里,不说了。
担心我什么?
担心我替她父亲求情?还是担心她父亲的案子牵连到她?
或者是——她看着我身上的龙袍,看着这座坤宁宫,看着我这个从草原上被带回来的女人——在担心别的什么?
烛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你们都起来吧。”我说。
她们站起来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站起来之后,我看见了她们的身量。
郑贵妃比我矮半头,淑妃和我差不多高,德妃微微佝偻着背,贤妃缩在最后面,像一个影子。
她们也在看我。
看我披散的长发,看我裹着的龙袍,看我赤裸的脚踝,看我从领口露出来的、那些还没有褪尽的青紫痕迹。
那些目光像一把一把的小刀,薄薄的,细细的,从不同方向扎过来。
“娘娘,”郑贵妃开口了,“陛下登基大典,定在下月初九。按祖制,皇后娘娘的册封礼,该在大典之前。臣妾已经让人拟了章程,明日呈给娘娘过目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不低,恰到好处。
可她的眼睛不是。
那双眼睛落在我领口露出的痕迹上,停了一瞬。
只一瞬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然后她移开了。
“不必了。”我说。
她怔了一下。
“册封礼的事,”我说,“等陛下定夺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郑贵妃,”我说,“我累了。”
这四个字,比之前所有的话都轻。
可殿里的空气忽然变了。
因为我说的是“我”。
不是“本宫”,不是“哀家”,不是任何一个后妃该用的自称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是“我”。
就像在草原上,在那个人的帐篷里,在每一个清晨和夜晚,我对他说话时用的那个字。
郑贵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不是怒,不是惊。
是确认。
她确认了一件事。
她跪下,行了礼,然后退出去。
其她妃嫔跟着她,一个一个退出殿门。淑妃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里,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像是可惜。
像是她已经看到了结局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殿门合上。
烛火晃了晃。
崔嬷嬷端着一盏茶走进来,放在我手边。茶是热的,冒着白汽,在烛光里袅袅地升上去。
“娘娘,”她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您方才不该自称‘我’。”
我看着那盏茶。
“这宫里,”她说,“每一个字都有眼睛,每一句话都有耳朵。您说错一个字,明天就会传到该传的地方去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郑贵妃的父亲,是吏部尚书。淑妃的父亲,是幽州都督。德妃的父亲虽然已经致仕,可她叔父是御史中丞。贤妃的父亲下了狱,可她母亲的娘家,是太后的母族。”
她把茶盏往我手边推了推。
“娘娘,”她说,“您在这宫里,没有一个人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烛火照着她的脸。
那张老脸上,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刀刻的。可她的眼睛是亮的,像看多了沉浮起落,像看惯了生离死别,像什么都见过,什么都不意外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跪下来,额头贴着地。
“娘娘,”她说,“老奴伺候过三任皇后。第一任,被废了。第二任,病死了。第三任,就是您的前一任,太子妃册的皇后,做了两年,也病死了。”
她的声音闷在金砖上。
“老奴想伺候一位能活过三年的。”
殿外的风穿过廊檐,呜呜地响着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。
我端起茶盏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茶是烫的,烫得指尖发疼。
我把茶盏举到唇边,没有喝。
茶汤里映着烛火,映着藻井上的彩绘,映着我自己的脸。
那张脸我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了。草原上的三年,帐篷里没有铜镜。我只在水盆里见过自己的倒影,晃动的,破碎的,看不分明。
现在,在坤宁宫的烛火下,在一盏茶汤里,我看见了自己。
眉还是那对眉,眼睛还是那双眼睛。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是颧骨高了。是下颌尖了。是嘴唇上少了血色。是眼睛底下,多了一层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。
那东西,在草原上的风沙里没有磨掉,在那个人的怀抱里没有化开,在沈渡的手指下没有醒来,在赵珩的冲撞中没有碎去。
茶汤晃动,那张脸碎了,又聚拢。
我搁下茶盏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崔嬷嬷,”我说,“起来吧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皇后,”我说,“不是‘娘娘’。”
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
“是,”她说,“皇后殿下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有亮透,崔嬷嬷就把我叫醒了。
“殿下,”她说,“今日要去给太后请安。”
她捧来一套衣裳。不是龙袍,是皇后的常服。正红的褙子,绣着金线翟鸟。裙是明黄的,垂到脚面。她帮我穿好,又梳头。
梳子从发顶梳到发尾,一下,又一下。
她的手很稳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殿下的头发,”她说,“真好。又黑又密,像缎子。”
她把我的一缕头发挽起来,用一支金簪别住。
“殿下在草原上,”她说,“也这样梳头吗?”
铜镜里,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不是,”我说,“编辫子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
梳好头,她退后一步,看着我。
铜镜里映出一个人。正红的褙子,明黄的裙,高挽的云髻,金簪珠花。和我昨天披着龙袍赤着脚的样子,判若两人。
“殿下,”她说,“太后住在慈宁宫。从坤宁宫过去,要走一炷香的工夫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太后是郑贵妃的姑母。”
我看着铜镜里的她。
她没有躲避我的目光。
“老奴多嘴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没有多嘴。”我说。
我站起来,往殿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我停下来。
“崔嬷嬷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以后,”我说,“你可以多嘴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外面,天色微明。
晨光刚刚漫过殿脊,把琉璃瓦染成一片青灰色。甬道两侧的铜鹤嘴上还淌着露水,一滴一滴,落在石阶上。
我走在甬道上,身后跟着崔嬷嬷和四个宫女。
晨风从殿宇之间穿过来,带着露水的凉意,和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。
走到御花园时,迎面遇上了人。
不是偶遇。
她们等在那里。
淑妃站在一丛木槿旁边,身后跟着几个宫女。她还穿着昨天的衣裳,石青色的褙子,衬得她的脸更白,眉更远,眼更清。
看见我,她迎上来,行了礼。
“皇后殿下,”她说,“臣妾想着您去慈宁宫要经过这里,便在这儿等着。一道去吧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她的声音很轻快,像清晨的鸟叫。
可她的眼睛不是。
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,在晨光里看着我,从上到下,从下到上。看的不是我的衣裳,不是我的发髻,不是我的步摇。
她看的是我的领口。
领口很高,遮住了锁骨,遮住了那些痕迹。
她收回目光,笑了笑。
“殿下昨夜歇得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我说。
我们并肩走在甬道上。
她比我小几岁,步子却很快,走在我前面半个身位。这本是不合规矩的——妃嫔该落后皇后半步。可她走得自然,像是忘了,又像是不在意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殿下,”她边走边说,“臣妾昨日回去后,想了一夜。您说的那句‘我’,臣妾想来想去,觉得真好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轻快的。
“这宫里,人人都端着。臣妾也端着。臣妾的父亲是都督,臣妾从小就被教着怎么说话,怎么行礼,怎么笑。笑要露几颗牙,跪要弯几度腰,都有规矩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我。
“可殿下不一样。殿下在凉州杀过人,在草原上活过三年。殿下说‘我’,是殿下有底气。臣妾没有。”
晨光照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。
她说得诚恳极了。
诚恳得像是真的。
我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她的笑容没有变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殿下,”她说,“臣妾是真心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甬道尽头,慈宁宫的飞檐已经能看见了。檐角上蹲着五只脊兽,在晨光里剪出黑色的影子。
“淑妃,”我说,“你父亲在幽州打了十年突厥。”
她怔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应该知道,”我说,“草原上的风,比这宫里的风大得多。”
她没有接话。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风大的地方,”我说,“人站得稳不稳,不是看她说多少话。是看她不说话的时候,风能不能把她吹倒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她嘴角的笑容终于凝住了一瞬。
只一瞬。
然后她又笑了。
“殿下说话,真好听。”她说。
慈宁宫的殿门已经开了。
宦官站在门口,拂尘搭在臂弯里,看见我们,躬身行礼。
“皇后殿下,淑妃娘娘,”他说,“太后已经在里面等着了。”
慈宁宫的殿很深。
比坤宁宫深,比紫宸殿深。进门是一道影壁,绕过影壁是一间正厅,穿过正厅是一道回廊,回廊尽头才是太后的寝殿。
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窗上糊着碧纱,把晨光滤成一种幽幽的绿色。檀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,浓得化不开,像一潭静止的水。
寝殿里,太后坐在榻上。
她穿着绛紫色的褙子,料子是云锦,绣着暗纹的松鹤。头发全白了,梳成一个简单的髻,用一根白玉簪别住。手上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,一颗一颗,慢慢地转。
她的脸是瘦的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。年轻时应该也是个美人。可现在,那张脸上只剩下骨头和皱纹,和一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和赵珩很像。
又不像。
赵珩的眼睛里有暗流,有沸水,有野火。
太后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像一口枯井。
我跪下,行了礼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淑妃跪在我身后,也行了礼。
太后没有让我们起来。
她捻着佛珠,一颗,又一颗。
佛珠碰撞的声音,在安静的寝殿里,一下,又一下。
“你就是周子衿。”她开口了。
声音不响,也不沉。平平的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是。”我说。
她看着我。
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,从我头上看到脚下,又从脚下看到头上。
和那天早上,那个人的目光一样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可那个人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是有东西的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我抬起头。
她看了很久。
“长得不算好,”她说,“颧骨太高,下巴太尖,眉眼之间有杀气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不过,”她说,“皇帝喜欢。”
佛珠又转了一颗。
“皇帝喜欢,就够了。”
她终于抬了抬手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起来吧。”
我站起来。
淑妃也站起来。
太后看着她。
“你也来了。”
淑妃行了礼。
“姑母,”她叫的是姑母,不是太后,“儿媳想着皇后殿下刚进宫,来给姑母请安的路不熟,便陪着一道来了。”
太后看着她,看了几息。
“你有心了。”她说。
和昨天我对郑贵妃说的那三个字一样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太后把佛珠搁在膝上,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周氏,”她叫的是周氏,不是皇后,“你在草原上待了三年。”
“是。”
“跟了什么人?”
“突厥左贤王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阿史那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“阿史那,”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“突厥可汗的小儿子。他大哥前几年在凉州被你杀了,二哥在幽州被淑妃的父亲杀了。突厥可汗的儿子,就剩他一个了。”
她看着我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你杀了他大哥,跟了他三年。”
“是。”
她把茶盏搁下。
“听说,”她说,“他待你不错。”
殿里很静。
檀香的烟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,在碧纱滤过的绿光里,像一条缓慢的河。
我没有说话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
“你不愿意说?”她问。
“臣妾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我说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在她枯瘦的脸上绽开,像冬天的树枝上忽然落了一只鸟,停了一瞬,又飞走了。
“不知道该说什么,”她说,“好。比那些知道该说什么的,要好。”
淑妃站在旁边,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。
太后的目光转向她。
“你还有事?”
淑妃行了礼。
“儿媳告退。”
她退出去的时候,脚步和来时一样轻快。石青色的褙子在殿门处一闪,消失在碧纱的光晕里。
寝殿里只剩下我和太后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她捻着佛珠,一颗,又一颗。
“你过来。”她说。
我走过去,在她榻前站定。
她伸手,捏住我的下巴,把我的脸转过来,对着光。
她的手指是凉的,干的,像一截枯枝。
她看了很久。
看的不是我的眉眼,不是我的颧骨,不是我的下颌。
看的是我从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脖颈。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痕迹,是昨天没有遮住的。
“这是左贤王留的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她松开手。
“皇帝留的呢?”
我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我,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点光。
不是赵珩那种沸水野火的光,是更冷的东西。像冬天结了冰的井面,映着月光。
“周氏,”她说,“哀家在这宫里活了四十年。见过六任皇后。废的废,死的死,疯的疯。活得最久的,是哀家。”
她捻了一颗佛珠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请太后示下。”
她看着我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因为哀家从来不说‘我’。”
佛珠又转了一颗。
“在这宫里,”她说,“说‘我’的人,都死了。”
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,日头已经高了。
阳光照在甬道上,把青石晒得发烫。桂花的香气更浓了,浓得有些发腻。
崔嬷嬷等在宫门外,看见我,迎上来。
“殿下,”她压低声音,“方才郑贵妃宫里来人,说午后要来给殿下请安。淑妃宫里也来了人,说晚些时候送些燕窝过来。德妃宫里倒是没有动静,不过老奴听说,德妃娘娘一早去了太庙,替殿下祈福去了。”
她说着,递上一块帕子。
我接过来,擦了擦额角的汗。
帕子是凉的,带着薄荷的气味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还有,”她说,“贤妃宫里的人来过。送了一盒点心,说是贤妃娘娘亲手做的。”
“点心呢?”
“老奴让人验过了。没毒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但也没人敢吃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殿下,”她说,“您今日在太后那里,太后说了什么?”
“她让我不要说‘我’。”
崔嬷嬷沉默了一会儿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太后说得对。”她说。
甬道尽头,坤宁宫的殿顶在日光里泛着金光。脊兽蹲在檐角上,一动不动,像在守着什么,又像在等着什么。
“崔嬷嬷,”我说,“你说你伺候过三任皇后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一任,为什么被废了?”
她低着头,走了好几步,才开口。
“因为,”她说,“她在册封礼上,叫了另一个男人的名字。”
甬道上没有人。
只有风,和桂花腻人的香气。
“第二任呢?”我问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第二任,”她说,“病死的。病了三年,陛下——那时候还是太子——没有去她的院子里看过一次。”
“第三任呢?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第三任,”她说,“也病死了。死之前,她把坤宁宫的门关了三个月,谁也不见。老奴每天从门缝里给她送饭。她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,瘦得像鸡爪。”
她又停了一下。
“她死的那天晚上,”她说,“老奴听见她在里面唱歌。唱的是她老家的小调。天亮的时候,不唱了。”
殿门在眼前推开。
坤宁宫里,烛火已经点上。白天的宫殿不需要烛火,可宫女们还是点了。满满一殿的烛光,像在等着什么,又像在怕着什么。
我走进去。
龙袍还挂在衣桁上,明黄的缎面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御案上,那把突厥的刀还搁在那里。
没有人动过。
我走过去,拿起那把刀。
刀鞘上镶着绿松石,排列成狼头的形状。刀柄上缠着牛皮绳,被磨得发亮。我拔出刀,刀身是暗青色的,上面有一行突厥文。
我不认识那些字。
他教过我,我没有学。
刀面上映出我的脸。
和昨天在茶汤里看见的一样。
颧骨高,下颌尖,眉眼之间有杀气。
我收刀入鞘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是郑贵妃来了。
她的脚步声和昨天一样,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,像量过似的。
我转过身,面向殿门。
手按在刀柄上。
就像那些年在凉州的城墙上,在戈壁的烽燧下,在草原的帐篷前。
就像他教我的那样。
风吹进来,满殿的烛火齐齐晃了一下,又齐齐立住。
殿门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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