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能让伯衡知道……”高敬石喃喃自语,这是信里的核心,也是他瞬间做出的决断。
这污糟事,这泼天的风险,合该由他这等身有“匪气”的人来扛。
他缓缓站起身,粗獷的脸上再无戏謔,只剩下一片近乎冷酷的沉静与决绝。
他知道此去意味著什么,他知道面对代王府是何等凶险。
他知道一旦事发,最好的结果恐怕也是丟官去职,更可能的是万劫不復。
但那又怎样?
他高敬石的命,早就是徐承略的了。
能替伯衡劈开这条血路,扫清这障碍,便是將来被绑赴法场,吃那一碗断头饭,他眉头也不会皱一下!
“酸丁,这次便让你算计成了。”他对著堂外如血的残阳,仿佛是对著远在大同的白慧元低语。
嘴角扯出一丝野性的、近乎疯狂的弧度,“这活儿,老子接了!”
他拿起那封信,就著烛火点燃,跳动的火焰將他最后的犹豫吞噬殆尽。
高敬石张口爆喝:“来人,连夜拔营,开赴大同!”
大同巡抚衙门前,石狮肃穆。
马蹄声碎中,高敬石领著五百锐卒,风尘僕僕地勒马停驻。
得到消息的白慧元与满桂早已迎出辕门。
“高参將!”满桂声若洪钟,大步上前,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高敬石的臂甲上,金铁交鸣,
“可算把你盼来了!”
张宗衡亦拱手为礼,面上带著官场应有的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:
“高將军一路辛苦,且入內敘话。”
高敬石目光如电,扫过眾人,最后精准地钉在刻意缩在满桂魁梧身形之后、那一袭略显单薄的青衫上。
场面话尚未说完,高敬石已咧开嘴,露出森森白牙,那笑容却带著沙场特有的痞气和寒意,径直打断了寒暄:
“呵!白孟育!你个满肚子算计的酸丁!莫要以为缩在人后,俺老高就瞧不见你!”
他声音洪亮,震得空气一滯。
白慧元身体微微一颤,只得从满桂身后缓步走出。
清癯的脸上带著些许窘迫和更深的愧疚,嘴唇翕动,却未能成言。
高敬石大步逼近,几乎与他面贴面,居高临下地逼视著他,声音陡然压低,却字字如锤,砸在白慧元心上:
“少给老子摆出这副怂样!俺老高不傻!那烧纸(纸钱)给老子备好了没?
我可不想到了下头,还他娘的是个穷鬼!”
这句话,粗糲无比,却又如同一道暖流,瞬间衝垮了白慧元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愧疚。
高敬石看穿了一切,他明知是火坑,却毫不犹豫地跳了,並且用最男人的方式告诉他。
老子不怪你,咱们的事,生死之后再说!
一股酸楚与滚烫的慰藉同时击中白慧元,让他鼻腔发酸,眼眶发热。
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,抬起眼,迎上高敬石的目光。
嘴角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,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:
“敬石兄放心……早已备妥。备了两份,你一份,我一份。”
短暂的寂静后。
“哈哈哈!好!好个你一份我一份!是条汉子!这才像话!”
高敬石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大笑,那笑声震得屋檐上的灰尘似乎都簌簌而下。
他重重一掌拍在白慧元肩上,力道之大,让后者一个趔趄,痛得齜牙咧嘴。
却也终於將那满腔的愧疚与酸楚拍散,化作了一丝无奈的、释然的笑。
所有虚偽的客套、无奈的算计、悲壮的决绝,尽在这粗野的笑声与一句“你一份我一份”中,消融殆尽。
满桂与张宗衡对视一眼,亦是从心底鬆了口气,隨即涌起的是一股更为沉重也更为纯粹的力量。
无需多言,这便是生死弟兄!', '!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