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下卫崢,南阳宛城人氏。家父卫开,去岁与侯音叔父举义旗反曹,事败后遭曹仁屠城,家父与侯將军皆以身殉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微顿。喉结滚动一下,像是在吞咽什么。
“在下率残部数百人突围,入山为盗,苟活至今。听闻將军攻克穰城,大破曹军,特率山中弟兄及倖存宛城父老前来投奔。愿为將军及汉中王效犬马之劳。”
他猛然抬起头,目眥欲裂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只求他日攻破曹营,食曹仁之肉,寢曹操之皮,为家父与满城父老报仇雪恨!”
城头上顿时鸦雀无声。
刘封低头看著这个跪在城下的年轻人,看著他身后那支残破不堪却燃烧著復仇怒火的队伍。
三千人眾,纷纷朝城楼跪拜。有人瘸著腿,有人吊著胳膊,有人身上伤口兀自渗血。但脊背都挺得笔直!
刘封沉默了很久。
“曹仁屠宛”这四字,他听过不止一次。在上庸时便有耳闻,来南阳后更是时常听人提起。侯音、卫开率宛城吏民反曹,曹仁率军平叛,破城后屠戮百姓,死者数万。
这些都不过是史书上寥寥数笔字句,但此刻那些字句忽然有了重量。它们化成一个活生生的人,跪在城下!
“开门。”刘封忽道。
寇尊微一怔,说道:“將军,这些人来歷不明,万一……”
“我说开门。”
刘封的语气不容置疑,但他隨即补上一句:“列阵於城门,令他们放下兵器,步行入城。”
“诺。”
城门缓缓洞开。
刘封转身走下城楼,站在城门內侧。身后是寇尊率刀盾手列成的阵势,刀光如雪。刘封负手而立,神色郑重,似在迎接远道归来的故人。
卫崢率眾鱼贯入城,径直走到刘封面前,再度跪倒。
身后三千人眾呼啦啦跪倒一片。
“將军!请汉中王与將军,替宛城数万无辜百姓与孤魂,做主!”
刘封伸手拽住卫崢胳膊,一把將人从地上提起。
“你父卫开,与侯音举义旗反曹,是为汉室而死。”刘封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是大汉的忠臣。”
刘封鬆开手,语气平静地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之事。
“宛城之仇,非是私怨。乃是大汉国讎,此仇不报,本將与汉中王无顏见南阳父老!”
卫崢嘴唇剧烈颤抖,他张了张嘴,喉头滚动,却一个字都未发出。这半年来,他带著残部与宛城父老在山中苟延残喘,吃树皮,嚼草根,被曹军追剿,被世人遗忘,连他自己都快忘记自己是谁。
而此刻刘封告诉他——你是忠臣之后。卫崢的眼泪终於夺眶而出,他没有去擦,任由它们淌过满是风霜的脸。
刘封拍了拍卫崢肩膀,自他身侧走过,来到那跪了一地三千残兵丛中。
“都起来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城门洞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自今日起,尔等仍是我大汉子民。扛不动大枪的,便在这穰城安家,朝廷自会分给尔等土地;尚拿得动铁枪的汉子……”
刘封抬手,指向北方。
“便入本將麾下。他日隨本將杀回宛城,杀到许昌,杀至鄴城,食曹仁肉,寢曹操之皮!”
三千人同时站起,那一瞬间,无数双眼睛里燃起的火光,比穰城內那夜大火还要炽烈。
田豫站在城楼上,將一切都收入眼底。他沉默良久,忽然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。
“玄德公,有子如此,夫復何求。”', '”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