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吾吾……自幼丧父,家母……守节,將……將吾抚养成人。今……母年迈,独居……潁川。我、我若……追隨將军,母亲……无人……奉养,且……且会被……牵连。”
帐中安静下来,烛火跳了跳,將两人的影子映在帐壁上。
刘封沉默良久,手指轻扣桌案。孝之一字,重如山岳。刘封知道,强留不住,却又不想这般养虎遗患,纵虎归山。
目光落在案上那幅帛书地图,刘封心中忽有计较。他伸手將地图展开,铺在两人之间,指著其中一处標註,开口说道:“邓艾,汝这地图標註,看似周全,却也毛病不少。”
邓艾一愣,下意识地看向地图。
刘封指著地图上一处標註为“宜扎营”的山谷,语气不疾不徐:“汝在此谷標註『宜扎营』,理由是山谷开阔,水源充足。但倘汝扎营此谷,四面环山,仅留一出口,敌军若占据四周高地,居高临下,滚木礌石齐发,谷中兵马便是瓮中之鱉,全军覆没。”
刘封又指向另一处:“这里,你標註『可设伏』。地形確实隱蔽,但你有没有勘察过,此处的土壤是黄土,乾燥疏鬆。若设伏兵马过多,行动之间尘土飞扬,隔著数里便能被发现。到时候伏击不成,反被其害。”
邓艾眉头皱起,嘴唇翕动,似乎想辩解,却又说不出话来。
刘封续道:“这里,汝標註『可屯粮』。地势高亢,確实干燥防潮。但汝有未想过,此处离水源有十里之遥,若敌军夜袭纵火,守军要想救火,却要到十里外取水,岂不是杯水车薪?汝纸上画得漂亮,可真正打起仗来,这些细节却会误了大事!”
刘封又一口气指出了地图上的七八处问题,从地形、水文、土壤、风向等各个角度逐一剖析。有些是他在军中歷练的真实经验,有些则是作为后世人的键盘军事学家的侃侃而谈。
虽不成体系,但用来指出一张纸上谈兵的地图漏洞,对付一个口吃之人,却已是绰绰有余。
“邓艾,汝才思敏捷,体察入微。但尚欠缺些东西。”
邓艾下意识问道:“什、什么?”
“实战经验。”
刘封放下地图,语气却平淡如水,“这些地图,標註的位置,都是汝凭肉眼观察、凭些兵法推断而出。你没有真正带过兵,没有真正打过仗,不知道战场之上瞬息万变!你需要一个能把才思变成真本事的地方。”
“汝天生口吃,若非本將机缘巧合,发现尔之才能,汝留在汝南,不过做个一辈子的屯田郎而已,恐难有出头之日!”
帐中再次陷入沉默。
邓艾低著头,双拳紧握,指节捏得发白。胸膛剧烈起伏,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內心挣扎。
刘封这番话,每一句都戳中了他內心最深处的不甘。歷史上,邓艾也確实因才学而闻名乡野,甚至有望荣升佐吏。只是典农校尉鄙其口吃,不令其任要职。鬱郁不得志多年后,方被司马懿发掘看重。
邓艾胸怀大志,自然不甘心仅为田舍郎,整日间屯田务农。
“士载,汝担心家中老母无人奉养,此事好办。汝入我麾下,本將立刻派人去潜去潁川,將汝母接至上庸。上庸虽不比潁川繁华,但衣食无忧,安顿老母绰绰有余。甚或送往成都,天府之国,百姓安居乐业,令汝母子不至骨肉分离,如何?”
邓艾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刘將、將军,此……此话……当真?”
“军中无戏言。”
邓艾忽然扑地拜倒。“將军……大恩……大德……邓艾……无以为报!自今日起……邓艾……愿为將军……效犬马之劳!”
刘封忙伸手將之扶起,抚掌笑道:“好!好!从今日起,汝便为吾帐中参军。士载放心,有本將一日在,定不会埋没汝之才华。”
刘封转身走到帐门,唤来两名亲卫,吩咐道:“去,准备几匹快马,挑几个机灵的兄弟,明日一早便出发去潁川,將士载的母亲平安接至上庸。一路上好生照料,不得有丝毫闪失。士载可亲写书信一封,言明老夫人居所相貌,以防出现紕漏。”
邓艾闻言,连忙取过纸笔,书写家母居所及相貌特徵。刘封暗自欣喜,邓艾此时在曹营中籍籍无名,想来也无甚人关注这孤儿寡母死活,要暗中接邓母前来,应非难事。
他刘封,可不想重蹈“徐庶入曹营”的復辙。', '。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