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轻轻的,我走了(连载三)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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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'第三章

夜里十一点钟,忆摩轻手轻脚下楼来,按照时差,眼下是北京时间早上七点钟,父亲应该起来了。供房客们使用的电话需要投币,忆摩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零钱袋。

接通了家里的电话,铃声空响,屋里没有人。她马上打给笑笑姑姑。姑姑家里没电话,只能打到楼下的传达室。值班的刘大爷听说是英国的长话,态度也就亲切了几分。不久,电话线那边传来父亲的声音:「忆摩吗?我是爸爸。你好吗?」忆摩着急地问:「爸,出什麽事了?」父亲说:「别急,别急……」大约是害怕吓着nV儿了,边说边在脑海里想寻找点温和的语言来表达,但一连说了七、八个别急,也没说出个为什麽别急来。忆摩火冒三丈:「爸,是不是笑笑病了?」父亲吞吐地说:「是这样的,我们本来想再等等、再看看。笑笑发低烧,一直找不到原因,谁料到呢——」父亲乾咳了一声。「後来尿血,送医院检查,发现左肾上有包块,挺大的。医生说必须动手术切除……,喂,忆摩,忆摩!」

好像有人用y木头在头上狠命敲打,忆摩的脑袋嗡嗡乱响,满眼昏黑。她能听见父亲的呼喊声,只是没有力气回答。眼前闪过的不是笑笑,却是最後见到Si於癌症的母亲:整个躯T埋没在白晃晃的床单下,只剩一道模糊而虚白的线条。护士上前掀开白布,露着一张瘦骨嶙峋的惨白脸容。嘴是张开的,遮屍布掠过时,带起了嘴角的一丝黏Ye,像浑浊的玻璃丝,越拉越长、越细,突然断掉了。令人恐惧的癌症,小小年纪的笑笑,会不会……?忆摩呆呆地站在投币电话前,忽然意识到忘了塞钱,电话早已断掉,赶紧再拨。

父亲仍在传达室里。忆摩大声说:「爸,我要回家。」父亲立刻说:「你早就应该回来看看了。我和笑笑姑姑为这事商量了一天,给你打了几次国际长话,没别的事,就这事,在笑笑动手术前,你回来一下,孩子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母亲!」

「我知道,我知道。」眼泪又扑簌簌地在忆摩脸颊上滚动起来。「告诉笑笑,妈妈就会回来的。听见没有,告诉笑笑!」

当忆摩放下话筒时,骤然发现,李方站在身後。忆摩可怜地喊了声:「笑笑病了!」她伏在李方的肩头cH0U泣起来,一丝复杂的表情浮现在李方脸上。

「你打算回去?」他两眼直直地盯着忆摩问。

忆摩嘴唇蠕动了几下,没有出声。

李方发急地又问:「你难道不清楚你走的後果吗?按照你目前的身分、处境,你要是真走了,就很难再回英国了!」

「可是──」忆摩像是在为自己小心辩解似的低声说:「笑笑他病得很重……」

「你回不来,等於前功尽弃!」李方愈发焦躁了。「你的博士学位还没到手,你的护照放在内务部也有两年,随时都可能批准你的申请,拿居留……」

「可是──」忆摩的声音里饱含着无奈。「笑笑他病得很重……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李方冷笑了一声说:「笑笑是你的孩子,我在你心目中算什麽,反正是可有可无!」

忆摩猛然抬起头,眼里充满了绝望:「你说怎麽办吧?你说,你说呀!」她喘息了一阵又说:「都怪你,是你鼓动我去申请,说这样对我好。结果怎样呢?要是不去申请,我就是学生身分,我可以随时回去看望孩子。是你弄得我走投无路……」

「你没良心!」李方气得大叫,转身拉开门,冲了出去,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刺骨的寒夜中。

老胖儿被惊动了,走过来关心地问:「没事吧?」忆摩嗯了一声,竭力忍住泪水。老胖儿又问:「他威胁你了?打你了吗?」忆摩拼命摇头,嘴里像机关枪开火似的吐出一连串的「No」。她深知老胖儿Ai大惊小怪的脾X,动不动就叫员警。要是在中国,除非是杀人放火,入室抢劫,平时大都对员警敬而远之。但在老胖儿眼里,员警好像是他出钱养的,就得听他指使。b如邻居家的狗钻进厨柜里偷吃了他的J腿,或是一只小鸟折断翅膀掉进花园中,他都要给警察局打电话,如果不阻止他,没准会招来一支武装突击队。

忆摩跑出住宅,沿着大街张惶四顾,李方不见了,消失了,真的就这样消失了吗?他会不会藏在街边的树丛里,屋檐的Y影下,那冷寂的道路深处?她在心里不停地呼喊:「方,方,你在哪里?天下没有b你更好的男人了,我不想离开你!」

是啊,同居两年有余,哪怕就一秒钟,忆摩也不曾产生过想要离开李方的念头。无论大事小事,忆摩经常撒着娇向李方求助:「快说说怎麽办嘛!」李方总是每问必答,有求必应,像个勇挑重担的骑士。就连她写博士论文,李方也出了力。是他建议拿英国诗人鲁伯特.布鲁克RuperterBrooke来与徐志摩做b较,说这两人出生的年月很接近,又都在国王学院读过书,当年布鲁克被誉为英国第一美男子,徐志摩也是中国出了名的风度翩翩佳公子。以个人形象,再加些浪漫故事,可b的内容还真不少呢!忆摩笑出声来,嘴上说他胡说八道,後来仔细研究两位诗人的作品,还真有不少可b之处,结果接受了李方的建议。

同居以後,房租呀!日常开销呀!李方大包大揽。但他挣钱也不容易,几乎每天都要乘地铁去市中心的莱斯特广场,为游客画肖像挣钱。日晒雨淋,一天能有五、六个顾客,挣几十英镑,就很可观了。忆摩不愿闲着,尽管写论文辛苦,周末她也打工,去赌场扫地,挨家挨户送地方免费报纸。

一心想摆脱经济拮据状况的李方,只要一有空闲,就背着自己的作品到l敦市中心的库克街和周围地区转,那里集聚着几十家画廊。李方y着头皮挨门挨户地往里闯,可惜没有谁对他的画感兴趣。李方并不灰心,说每天都有许多艺术家去那里碰运气,没准机会来了,挤进去了,每幅画的卖价至少也得几百镑、几千镑。忆摩笑他:「你就做梦吧。」

真的有一天,李方的那幅〈玩深沉〉的国王学院大教堂的画,被一家画廊接受,并卖了八百英镑。拿到钱的那天,李方几乎是蹦蹦跳跳,跳进屋里,拉着忆摩的手,要去购物中心。只听他兴奋地说:「咱们在一起时间也不短了,你穿的还是从国内带来的那几身衣服,你老说你无所谓,可我觉得挺窝囊!再怎麽着,也要为你买身像样的套装!」当时的忆摩感动得眼泪哗哗地流。

就在忆摩站在街边东张西望时,有人从背後拦腰搂住了她,抱起了她。忆摩并不吃惊,也没有害怕,表情反倒松弛了下来,身子斜斜地靠过去。除了他,还能是谁!她抓住李方的大手,动情地抚m0着,如果得不到李方的理解,就这麽走了,她将终身不会原谅自己。

「方,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。」忆摩的眸子在黑暗中晶莹闪亮,显得格外凄楚动人。「我真的不愿离开你。可是,笑笑怎麽办?」

李方没吱声,突然他攥起忆摩的手往回走,直到进了房间才丢开手。一通翻箱倒柜之後,李方拿出一张大照片要忆摩看,上面是一幅油画,名为〈母与子〉。这是他当年的毕业作品,原作留在了国内。李方告诉忆摩,在创作这幅油画时,他曾观赏过一些世界着名画家笔下的〈母与子〉。李方把母亲画得无b巨大,似乎整个画幅都容纳不下,孩子就托在母亲手里,母亲的手臂向上弯曲,柔韧而顽强,好像正竭力用她全部的心血,去承载孩子的生命。李方说他在构思和创作这幅画时,不知流过多少泪,因为他不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忆摩不只一次听李方提起他母亲,李方还在母腹中,父亲就被戴上手铐押走,长大後才知道,父亲是因「历史ZaOF」而被判刑,因为他1949年以前在一家报社做编辑。父亲写申诉信说,他曾在报纸上撰文抨击过旧政权的贪官W吏,还说他是拥护社会进步的。谁知不但毫无用处,反而加重了刑期。母亲说,这都是你父亲多话招来的祸。多话的父亲到几千公里外的矿山劳改去了,留下不多话的母亲和孩子们相依为命。

母亲本来在工厂的科室工作,因为父亲而被赶到有毒的喷漆车间,整日里双膝跪在半埋地下的汽油罐旁,洗刷锈蚀的汽油桶。放工回家,面对更多的艰难,要填饱肚子,菜总不够吃,母亲总是等孩子们吃完才拿起筷子。如果有点r0U,她都挑给了孩子们。偶尔吃一顿用白面擀的面条,孩子们闹闹嚷嚷就像过节似的兴奋,等孩子们撑饱了,面条也所剩无几,母亲就喝那小半锅面汤。孩子们想吃水果,母亲没钱买,便去水果店门前观望,一有被扔掉的腐烂的水果,她就捡回家,洗一洗,削掉发霉的部分,让孩子们解馋。少年李方穿的尽是哥哥们的旧衣,已是改了又改,补钉落补钉,他又调皮,回家不是PGU上一个洞,就是膝盖上一道口。母亲累了一天,夜里招呼哥几个睡下後,还要忙着做各种家务事。有次李方半夜醒来,发现母亲仍在昏h的灯下为他缝补,就叫了声:「妈。」母亲正把一根线头送到嘴里去咬断,齿缝里还咬着那根丝线,对着他微微一笑。二十多年过去了,母亲的这个笑容一直留在李方心里。

「要是连我都不能理解母亲对孩子感情,你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就找不到知音了!」李方感慨地说。

忆摩抬起头望着李方,不知该说什麽才好。李方继续说:「你不顾一切,说走就走,假如我是外人,对你没有感情,那倒也罢……」李方一时竟说不下去了。

忆摩喃喃地说:「那你要我怎麽办?」

「可我怎麽知道!」李方把手头的大照片扔到床上,望着天花板发呆。忽然他回头问忆摩:「你是不是有预感,笑笑得的是癌症?」不等忆摩回答,又说:「从你的脸sE里、眼神里,我能感觉到你的担惊受怕,你的绝望,好像你能听到癌细胞在笑笑T内繁殖裂变疯狂增长的可怕声音!」

忆摩打断了他的话:「方,你到底想说什麽呀?」

李方说:「你想过没有,假如笑笑身上的包块不是癌症呢?」

忆摩说:「即使如此,肾脏还是保不住呵!」

「大不一样!」李方急切地说:「我有一位朋友,小时候常在一起玩。他是个好惹事的主,有回打群架,腰被人T0Ng了,坏了一只肾脏,送到医院後割掉了。他照样长大、结婚、生孩子。现在也好好的。」李方注视着忆摩,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。「我的意思是,先等等看,如果手术後发现包块是良X的,你就可以不走了。等拿到学位,再找份工作。我记得你曾说过,你的最大愿望就是把笑笑接来读书、将来考剑桥大学。你说你父亲也希望你拿到博士学位能够留下。一旦内务部批准了你的申请,你不就梦想成真了吗?」李方的目光里充满着期待。

忆摩竭力忍住又要涌出的泪水,咬住嘴唇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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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家里的电话刚一拨通,忆摩立时就说:「爸,让笑笑来接电话。」话筒那边充满了嘈杂和讲话声,夹杂着音乐,估计是正开着电视。「笑笑,快点,是你妈妈打来的!」父亲的声音细微而模糊,像是从喧哗的波涛深处传出来。终於,她听到对面的话筒被拿起来,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。她曾在电话里和笑笑有过无数次交谈,从不像现在这麽迫不及待。她不敢动弹,屏息静气,周围的万事万物彷佛全消失了,连时间也似乎停摆了,只为的是捕捉到从线路那端输送来的呼唤,笑笑的呼唤:「妈妈。」

她真真切切地听到了,是笑笑的声音,N气,稚nEnG,甜甜的嗓音。忆摩觉得鼻子发酸,喉咙管里像堵了块热乎乎的y物。她赶紧掏出手绢捂住嘴,轻声问:「都好吗?」

「我很好,你不要担心。」笑笑像背书似的一口气念出来,显然是大人教他说的。即使这样,也足以使忆摩呜咽起来,无法继续往下说。这时她听见父亲的喊声:「笑笑!你怎麽把话筒放下了?」笑笑说:「她老是哭。」父亲生气地说:「你这孩子,快劝劝妈妈,说,妈妈别哭。」

对於儿子的疏远和淡漠,其实忆摩早有心理准备,只是每次感受到时,她仍然觉得委屈,心头像针扎一样难受。记得一位也是当妈妈的同事曾警告过她,出国後用不了多久,在孩子心目中,「妈妈」这两个字会变得像「阿姨」一样普通、空洞,可有可无。这位同事深有T会。她的家住得太远,带孩子不方便,就丢给了父母,一个礼拜过去看一次。孩子对她相当冷淡,叫一声妈,扭头玩去了。该睡觉时,看见母亲躺在自己的床上,很不高兴地说:「你为什麽睡我的床?你没得到我的允许!」气得同事嗷嗷的哭。如今回想起来,那不过才一周的间隔,忆摩和孩子分开快三年了。

刚到英国的头半年,她几乎每周都要往家里打两、三次电话,这是她与笑笑感情连结的唯一纽带。那时她总是上街打投币电话,事先换一堆y币,不停地往里投,真是狮子张大口,吞掉她很多钱。不过她乐意,她痛快,因为那是她生活和生命的一部分。

总是父亲接电话,总说笑笑很好。至於怎麽个好法,往往说不上两句,话题就转到忆摩身上:「你要吃好、睡好,不要太累。」听上去好像忆摩在英国最需要的是催肥上膘。没法子,忆摩只能是多问:「被子洗了没有?衣服放在什麽地方?笑笑Ai吃的杂拌糖、Ai喝的喜乐优酪r,是不是买了?」後来又怕说多了父亲不高兴,误认为对他不放心,就改为多叮嘱笑笑:「要乖,要听姥爷的话,别光顾了玩,要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……」哎,说来说去又变成了「催肥上膘」的话题。天下父母对下一代的厚望,真是何等相似。

听见笑笑的声音重新在话筒那端响起,忆摩揩掉挂在眼角的泪珠说:「要动手术了,你怕不怕?」笑笑说:「我才不怕呢,医生说就像睡觉一样,睡一觉起来就好了。」忆摩原想说些安慰的话,反倒没什麽可说了。光顾着点头说对对,不知怎的,眼角又Sh润了。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:「笑笑,你的生日快到了,妈妈托苏纯阿姨带礼物给你,选了海底世界。你肯定会喜欢。」笑笑咯咯地笑着问:「是英国的?」忆摩没听懂,迟疑地说:「是英国买的。」笑笑说:「我们班的小脑袋穿的球鞋也是英国的,白颜sE,鞋底还带气。姥爷说太贵,不给我买。」忆摩哦了一声说:「笑笑,妈妈可以为你买那种球鞋,不过妈妈有个要求。在学校,不可以和同学b吃b穿。要b,b谁的学习好。姥爷和妈妈为你进这所学校花了很多很多钱……」

不等忆摩把话说完,笑笑突然叫起来:「《恐龙特急克赛号》开始了,我要看电视了!」边说边扔下话筒,脚步声迅速由近而远。有东西被撞到地上,发出咣当一声脆响。父亲一直站在旁边,这时抓起话筒,摇着头说:「瞧这孩子!」忆摩生气地说:「你就会说这孩子,那孩子。都是你娇惯的,现在我说话他根本不听!」父亲说:「你也别急,回家住上一段时间,就会好的。妈妈总归是妈妈。」忆摩说:「我只要回来就不走了。」父亲一愣神,随後又释然了:「好啦,别耍小孩子脾气了。笑笑的手术时间安排在两星期之後。我已经托了朋友,无非是送钱送礼,吃吃喝喝,总之你放心,主刀的是最好的医生。你要尽快把航班号和到达时间告诉我。」忆摩急忙cHa话说:「我想等手术後的化验结果出来,再做决定。」父亲奇怪地说:「那有多大关系?还是早点回来吧!最好能在笑笑动手术之前。」忆摩不得不强调说:「爸,我刚说过,我只要回来就不走了!」父亲这才觉察到忆摩似有难言之隐,连忙问:「是不是签证出问题了?还是导师不同意你走?」

该怎麽说呢?忆摩心绪烦乱,发了一阵呆,才答道:「在电话里不好讲,也讲不清楚。」末了,她要父亲等她的信。

写什麽,怎麽写?整整一个上午,再加大半个下午,忆摩的大脑里依然一片空白。她好像是在架构一本书,但千头万绪,不知如何开头。yAn光斜斜地透过窗玻璃,使人感到冬天的太yAn非常远,像是擦着地球的边缘行走。持续不断的寒流早把沿街的樱桃树剥蚀得形销骨立,偶有几片带着浅红的h叶零落在枝头,即使沐浴在yAn光下也瑟瑟发抖。成群的灰鸽子落在窗前的雪地上找食,脑袋左摇右摆,一有风吹草动,便呼啸而起,忽东忽西忽南忽北,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忆摩忽然发现自己的命运竟然连灰鸽子都不如,不由得黯然神伤。

这一刹那间,她动了写信的念头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亲Ai的爸爸,你好。窗前的灰鸽子飞走了。我多想成为牠们中的一员,然後单枪匹马地跨过英吉利海峡,穿越莽莽的欧亚大陆和浩淼的印度洋,直入北京城内。先到离家不远的大钟寺停留,我想听听那久违的钟声,再飞到你和笑笑的身边。我彷佛已听到了那团聚时的欢笑声。

这就是nV儿的梦想,虽近在咫尺,又遥不可及。我的四周彷佛竖立着一排排高墙,美丽的英l岛成了我的囚禁之地。也许你会失声喊道:「是什麽灾难落到我nV儿头上?」没有的,爸,一切如常,生活照旧。英国人依然宽容、慷慨,待人和善,富有同情心。原因在我。由於我的自愿选择,我失去了走出英l岛的自由。

忆摩发现信纸上有一小块新鲜的水迹,使纸面像泡胀了似的起皱。她竟没注意到其实她在流泪,悄没声儿的。自从得知笑笑害了重病,她的泪珠子真是没有断过。白天、夜里,躺着、坐着、立着,李方说她是淹没在泪的汪洋大海里了,难怪《红楼梦》中贾宝玉会说:「nV人是水做的。」

昨天我们通话时,我能感觉到你的吃惊,笑笑最需要妈妈在身边的时候,我居然还说要等等看!我真的那麽无情?爸,我是你的nV儿,你最了解我。笑笑从出生那天起就没离开过我。在英国这几年,我的难分难舍、我的牵肠挂肚、我的朝思暮想,别人是T会不到的。听说笑笑病了,我只有一个念头,赶快回家,把笑笑搂在怀里,安慰他,给他所有的Ai,一个母亲所能拥有的Ai……

但是现实却不得不使我冷静下来,认真考虑迈出这一步的後果。让我给你从头说起。访问学者快结束时,我申请读博士成功,三年拿学位。你和李方都支持我,苏纯反对,说我负担不起每年六千五百英镑的学费。我说我边打工挣钱、边读学位,苏纯讥笑我太天真。她是对的,我当时在附近的一家赌场做清洁工,每周挣一百二十英镑,除去应付日常开支,就算加上我的那点储蓄,仍远远不够,一旦开始读博,更没多少时间和JiNg力打工了。

苏纯一再催促我像她一样赶紧嫁个老外,只要身分变了,读博的学费就会按照英国国内学生的标准交,每年还不到一千英镑,压力全消!当然,她看出我不可能这样做,又说还有一条路,那就是:申请政治避难。一旦内务部接受了我的申请,读博的学费数额立马就能跟嫁个老外一样了。

爸,在想留下来的中国人中,很多人选了这条路,只是互相隐瞒,心照不宣,因为大家其实都无「难」可避。有的人一边申请着,一边在中国大使馆举办的春节联欢会上高歌一曲:党是我的亲爹娘。大家的目标很明确很专一:只等批准,拿到英国护照,大摇大摆回国,充当个风光的侨胞、外商。

我最早听说这类事,还是在八十年代初期,有个叫胡娜的网球运动员在美国要求政治避难,闹得满城风雨。我很害怕,苏纯宽慰我说:「现在是九十年代了。」那意思是「政治避难」早不是什麽稀罕物了,好像堆在慈善商店里的那些用作施舍的衣服,只要你愿意就能抓一件来穿。但我不想这样做,我要走自己的路。

就在我准备读博时,晴天一声霹雳,一天李方回来说,他申请艺术家签证被拒绝,内务部限令他二十八天内离境。李方一筹莫展,抱着头,终日闷坐在角落里。我陷入了极大的恐慌,这是李方不会作假的结果。

要获得艺术家签证,必须先举办个人画展。李方扛着作品跑遍了l敦的大小画廊,都很客气地要他留下地址,从此再无下文。有画友出主意,要他找一个艺术经纪人,给够钱,临时租块地方,把作品煞有介事地摆放好,管他有没人来看,摆两天就收摊。那些内务部的小官僚,专靠填表格办事,要糊弄还不容易!但李方说,咱要玩就玩真的,不信偌大的l敦就找不到识货人。眼瞅着二十八天的期限b近了,画展也没办成。李方索X把自己的得意之作打成一包,扛到内务部去呼吁。人家原封不动给他退了回来。

那天我和李方一夜未阖眼。李方说:「我真想就回国了,只是很不甘心!」他提到最近一位中国画家在l敦库克街「红房子画廊」办个展,梅杰首相和英国皇室公主出席了开幕式。他闯荡了好几年,还什麽都没有,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:「中国是这样一个社会,只看重成功的人,我想回去都没法回去啊!」这该是第一次吧!我从他总是充满自信的脸庞上,看到一丝沮丧的裂痕。

夕yAn西下,天sE渐渐暗了下去。忆摩拧亮枱灯,炽热的灯光瀑布般流泻到桌面上。忆摩望着信纸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字迹,喃喃自语地说:「要是当时不匆忙做出决定呢?要是还能找到其它的办法呢?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次日一早,李方打了两个电话,行sE匆匆地走了,直到半夜才回来。一见我就说:「事情谈妥了。」我不明白地问:「什麽妥了?」他笑了笑说:「我今天找了h师爷。」听到这句话,我皱了皱眉头。在l敦的中国人中,h师爷算是小有名气,此人脑袋瓜特灵光,笔头子也y,中英文JiNg熟。有的人找他帮忙填表写信或开个银行帐户什麽的,也有的人乱停车被罚款不服气,请他写状子上法庭申辩停车有功罚款无理的。总之大家都认为他对海外游子贡献巨大,唯一的遗憾是尚未授予任何头衔、职称或职位。有人说h是上海人,那里对类似的人物一律尊为「师爷」,「h师爷」就此叫响。我见过他一面,瘦白脸,薄嘴唇,说话声尖而细,十足的娘娘腔。眼睛本来不大,偏Ai眯缝着眼打量人,更加小得差点让人忽略了它的存在。

我在路上遇见过他,身後跟着七、八个藏在闷罐卡车里从法国偷渡入境的福建农民,像一群经过连日鏖战败下阵来的散兵游勇,蓬头垢面,脚步拖拉。有的提着帆布旅行袋,有的背着铺盖卷,又像是在北京火车站常见到的那些进城找活g的盲流。h师爷正带领他们去移民局办理政治避难手续。真不容易呵,h师爷停下来悄悄对李方说,我费了老大的劲,才给他们每人编了一套完整的有说服力的故事。李方问:「成功率如何?」h师爷嘿嘿一笑:「还可以吧!有的几个月就批准了。」李方揶揄地说:「你老兄从中捞够了吧!」h师爷嗯嗯了两声,学着老广腔说:「少少的啦。」我不想再听下去,拽着李方赶紧走了。爸,这就是为什麽我听说李方去找h师爷,心里会很不痛快。我有一种预感,开始惶惶不安起来。果然,李方接着告诉我,他已决定申请政治避难,而且,把我也拉了进去!

我绝望地问:「难道就没有别的路可走?」李方苦笑着反问我:「那你说怎麽办?」我憋不住叫起来:「我没有任何理由申请政治避难!」李方平静地说:「我也和你一样,所以我才去找h师爷,让他为咱们俩帮忙。」李方变得兴奋起来。此人可会找点子啦,那帮福建农民懂什麽政治?许多还是纯粹的文盲。他就问其中一个:「你有几个孩子?」那人说:「两个。」h师爷就开始发挥想像力了:「你打算要三个、四个、五个,对不对?政府不允许,你就顽强地跟他们斗。乡长、村长派武装民兵来抓你,扒你的房屋,牵走你的牲口……」我厌恶地cHa话说:「我也不懂政治,我也有孩子,那他就该说,我也要生三个、四个、五个,是不是?这还不好编造!」我激动地走来走去。「校长、系主任派保卫g事来抓我,我连夜跳楼而逃。我的住房是水泥盖的,他们扒不动,就扛走了我的饭锅饭碗、咸菜罎子、煤气罐……」我愤愤地说:「我讨厌撒谎!我不会撒谎!我宁可不读学位了!」李方的一席话,使我的情绪渐渐平息了。他说:「我能理解你的心情,但什麽更重要?你不是经常说,你决定留下来读博,不光是为自己,也是为了笑笑的未来。」他又说:「就算你凑够钱,读完学位,但要想留下来工作,还必须申请工作许可证,那可跟登天似的难!」他的语气里夹杂着焦灼,彷佛担心我不能理解他的苦心。

爸,你说,我能对李方的这番话说不?

李方要我什麽都不用管,一切由他负责。後来他告诉我,h师爷为我们各自编了一个理由充分的故事,还声称我们的申请很快就会批下来。

我们通过律师把政治避难申请送到内务部,我的全部希望就放在那个「很快」上。没想到「很快」是如此漫长,护照被扣下,只留给我一纸证明。我活像一个没有国籍的孤儿,成了名副其实的难民。我再也无法活得像从前那样坦然、潇洒。碰见有谁问起我的处境,我就支支吾吾、胆战心惊,好像那是一块见不得人的伤疤,里面充满着屈辱和难堪。夜深人静时,我经常从恶梦中惊醒。几乎要失去信心的关头,我就想到你和笑笑,勇气又回到我的心头。

爸,这就是为什麽我要再等等看。一旦取回护照离开英国,很难再回来了。我只能放弃博士学位,至於居留、笑笑的未来,永远是梦了。回国後我是一无所有:大学的工作早辞掉了,住房也被校方收走了,在外几年又没攒下多少钱。我很Ai李方,一想到要离开他,我的心都碎了!

我现在只等手术後化验的结果。如果包块是良X的,我想就暂时不走,先尽快读完学位。但如果化验的结果不妙,我就再也没什麽可留恋的,也没有待下去的意义了。我会分分秒秒不耽搁地回家。为了笑笑,我能承受一切;为了笑笑,我可以舍弃一切。

忆摩彷佛耗尽了浑身的力气,软绵绵靠着椅背,目光散散的也不知栖落何处。枱灯的亮光把窗里窗外的世界划分成截然不同的sE调:里面是橘h的暖sE调,外面是漆黑的冷sE调。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午夜,又该是新的一天,人的生命就在这明与暗、亮与黑的永恒交替中消蚀残损,终归於无。大千世界,芸芸众生。你的悲欢离合如同尘土的滚动声,又能有几人听得见、关心你?就算听见了、关心了,你的命运就能因此而改变吗?

忆摩把信投进街边的邮筒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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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笑住进医院,做手术前的准备。父亲、姑姑轮流陪伴笑笑。由於住院部不允许病人接电话,忆摩跟笑笑完全断了联系。只要父亲回家,忆摩的电话总是及时赶到,问这问那,吃呀、穿呀、用呀、住呀!笑笑的身T状况呀、医生护士的态度呀。这天父亲偶尔提到笑笑胃口不大好,忆摩顿时慌乱,放下电话又抓起电话,到处找朋友出主意,看什麽样的饭菜能把一个七岁男孩的食yu激发起来。朋友们开出的单子多数是中国传统家常菜,只有苏纯有创意,要她试试西餐,如像英国的N汤,既开胃,营养丰富,又易於消化。当天忆摩就去了图书馆,遍查西式烹饪的资料,分析综合,反覆对b,最後选定一种:水田芥N汤。跟父亲通话时,她要父亲准备好笔和纸,然後对着话筒,举起复印的菜谱念道:「中等尺寸洋葱一个,小土豆一块,h油一盎司,水田芥一把,新鲜高脂N油六十毫升……」原料念完是佐料,再加详细的制作过程。

父亲为难地说:「多小才叫小土豆?多大尺寸算是中等洋葱?」

这下把忆摩给问住了,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想过,只好勉强解释说:「小的嘛,b乒乓球稍小点呗;中等的嘛,照着网球那个儿,要不再大点?」

父亲苦恼地说:「我还是弄不明白。」

忆摩只好又开始解释乒乓球与小土豆、网球与中等洋葱的b例关系,前後差不多花了半小时。等挂断电话,李方给她粗算了一下:在这里的餐馆买一份N汤顶多两英镑,电话费就花去三十英镑,相当於人民币四百五十元。如此昂贵,笑笑还不一定能吃到嘴里。忆摩像是在听,又像是没听,忽然自言自语地说:「乾脆做洋葱N汤,这样更方便也容易些。」又去拿电话。

李方气呼呼地一把拽过忆摩,力量相当大,似乎再一使劲,忆摩的娇小身T就会像玻璃瓶摔到y地上一样粉碎了。他的手掌像两片莲花似的,托住忆摩的脸蛋说:「我真不明白,你为什麽就不能暂时从笑笑的病中解脱出来,该考虑考虑你的论文啦,我听波尔的意思,你的论文问题不少。」

「哦,波尔,我简直把他给忘了。」忆摩彷佛刚醒过盹儿似的调笑着说。

「想想看,你今天该做什麽。」李方提醒说。

「难道我忘了什麽?」忆摩迷惑不解地望着李方。

「你不是说你忘了波尔吗?」李方讥嘲说。

忆摩禁不住啊呀了一声,她想起来了,那是在笑笑生病之前,波尔曾与她约定某日下午三点在大学见面,讨论她的论文修改计画,不就是今天吗?忆摩瞅瞅窗台上的小闹钟,都快四点了,我的天!忆摩心慌意乱冲下楼去给波尔打电话道歉,身後传来李方的笑声。忆摩骤然止步,回头看着李方。

「你打电话给他了?」忆摩忽然醒悟过来,目光里闪出喜悦的光彩。「你替我取消了预约,对吧?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我早料到你会忘得一乾二净。」李方的身子靠着门框,眼睛斜瞅着忆摩。「已经告诉波尔了,说你病了,感冒发烧,他答应再跟你约时间。」

如果平时遇到这类主动帮助,忆摩会感激地把头靠在李方身上,小鸟依人般的「方、方」地叫个不停。但眼前的她只是勉强笑笑,忽然又想起什麽,喊了一声:「我还得打个电话。」边说边朝楼下走去。李方望着她背影无奈地笑了笑,转身把画架搬到窗户旁,开始修改一幅新作,猛然听见哐!很重的一响,好像是忆摩挂电话时,把话筒狠狠砸在了座机上。忆摩进屋後,李方发现她的神情不对劲。

「跟父亲吵架了?」

忆摩烦躁地说:「我想安静一下。」她迳自走到床前,侧身躺下,背对着李方。

她没有跟父亲吵架,只是不想再听他往下说。她打电话是想问父亲的想法,她的信父亲早收到了,但总是避而不答。眼看离笑笑动手术只剩两天,就在刚才,父亲总算答覆了,说他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:「一切随便你。」

忆摩听出父亲不高兴,正想说点什麽,父亲突然把话题一转:「苏纯来过了,和亚历克斯一块儿来的。」忆摩就问笑笑喜不喜欢「海底世界」?父亲彷佛没听见似的又说:「这两个人看上去挺般配、挺热乎的,当着我和笑笑姑姑的面,还搂着亲吻。」忆摩没兴趣往下听,急声问:「爸,我在问你呢,笑笑到底喜不喜欢?」父亲仍然不回答,继续说:「苏纯把她的这个老外丈夫称为老亚,逢人便说老亚的工作多麽多麽T面,年薪多少多少万,还如何如何T贴她。」没等父亲把话说完,忆摩就cHa话说:「我都能想像她回国後挽着亚历克斯到处炫耀的情形,苏纯在英国也是这个样子,平时只要来电话,你就听吧:我要去瑞士滑雪了,我要去罗马看歌剧了,我刚从巴黎购物回来……」忆摩带着讥讽正说着,忽听父亲在电话那头冒出了一句话:「我的nV儿也不b谁差!」

忆摩惊问:「你在说什麽呀?」父亲叹了口气说:「你知道苏纯这次回国是为了接nV儿。」忆摩听出了父亲话中有话,连忙说:「爸,我跟苏纯不一样,她是全力以赴找丈夫,我是专心致志读学位。」父亲又叹了口气:「苏纯就是b你聪明,有心计。」忆摩隐隐约约猜到了父亲的意思,直截了当地问:「爸,你是想要我离开李方?」父亲缓缓地说:「你呀!年纪也不小了,早不是小nV孩了,又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。等笑笑的诊断结果出来,万一你要留下来,我希望你绝对不要再感情用事!」

忆摩就是在这时把话筒砸下去的。

到了傍晚时分,楼下厨房里人声鼎沸,由於房客多,做饭总是自觉地按着先来後到的秩序。李方听见下面平静了,就放下画笔去洗手,进厨房做好晚饭,端上楼来。他看见忆摩仍和衣躺在床上,急忙问:「怎麽还躺着,哪儿不舒服?」忆摩不说话,李方的心立刻七上八下,伸手去m0忆摩的额头。忆摩一把抓住他的手,翻身坐起来,着实把李方唬了一跳。眼前的忆摩是他从未见过的:脸sE已褪尽了苍白,变得赤红,透着灼人的热焰。

「你是Ai我的吧?」忆摩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问。

李方目光闪烁地端详着忆摩,揣测着藏在这句话背後的含义。忆摩放开手,重新躺下。李方轻轻推了一下她问:「你父亲在电话里到底都说了些什麽?」忆摩没反应,李方凑上前去,发现她已睡着了,发出一阵悄微而断续的鼾声,嘴唇翘翘的,时而蠕动几下,彷佛在睡梦中絮絮地倾诉着。

笑笑动手术这一天,忆摩从一早就守候在电话机旁。这一天李方也闷坐在屋里。整个上午出奇的静,也出奇的长。忽然,两声短促的声音响起,是电话铃!李方听来犹如厨房里的煤气灶给点燃爆炸了,感觉心惊r0U跳。忆摩应该在接电话了,怎麽没有动静?李方蹦将起来,三脚并作两步跨出门去,站在楼梯口往下张望,电话机旁连个人影也没有。蓦然发现忆摩就坐在离他脚下不远的楼梯上,赶快下楼来,当他一看到忆摩的面容,心里就全明白了,什麽话都不用再问了。

忆摩的脸sE灰暗,嘴唇惨白,本来是丰满的双颊忽然之间凹陷了下去。眼睛里面已经没有泪水了,就像经过烈日的曝晒,那里已变成一片乾涸皴裂的河床,除了绝望,毫无生气。眼圈周围晕着黑黑的Y影,好叫人悸栗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李方不知该说些什麽样的安慰话才好,这些天来,他似乎已说尽了要说的话,剩下的唯有无言。电话铃又响了。李方接起电话,只听忆摩父亲在电话线的另一端急切地问:「忆摩没事吧?我还没说上几句话,电话就断了。」忆摩父亲的声音格外清晰,彷佛立在跟前讲话。李方问起笑笑的情况,忆摩父亲喘了一口气说:「经活组织检查确诊是癌,为了防止转移,做了腹腔清扫,切除了周边的淋巴结,手术持续了六小时,眼下笑笑正处在昏睡中,还没完全脱离危险。」忆摩父亲的声音显得沙哑而苍老,忽然,他用近乎於乞求的口气对李方说:「忆摩身边只有你,你要多关心她,多开导她呀。叫她尽快回来吧!笑笑需要妈妈。」

回到屋里,李方见忆摩已经在收拾行李了。那只帆布衣箱搁在柜顶也有些时日了,铺着厚厚的灰,忆摩没在意就放到床上,弄得空气里满是尘封味。她的表情出人意料的平静,彷佛在无情的命运摆布下,她终於能做到听之任之了。

忆摩似乎没注意到李方的存在,埋着头自顾自地忙碌着。那些缀着碎花的连衣裙,白sE的内衣,颜sE或深或浅的三角K,素sEx罩和蓝牛仔K,都被她折叠得齐整方正,错落有致地层层铺陈在箱里。连衬衣上面的细褶都被她捋平了,有的部位还用像发卡一样的塑胶夹固定住。这就是忆摩了不起的地方,即使在最痛苦最无奈的关口,她那好收拾好整洁的习惯依然不变。

李方走过去,把翻开的箱盖拉起来盖上,一只手压在上面说:「先别忙活了,做事要有个轻重缓急,你应该写信去内务部要回护照,打听清楚回国的航班日期,再到旅行社把票订了。」他停了一下又叮嘱说:「最好在走之前,去向波尔告别。」

忆摩扭过头来苦涩地说:「我知道你想赶我走!」

「我赶你走?」李方苦笑了一声,他当然明白忆摩为什麽故意这样说,但没有道破,反唇相讥:「是你想赶快离开我,刚接完电话就急急忙忙收拾行李,连话都不愿跟我说。」

「你胡说!」

「你也胡说!」

两人都沉默了。是啊,眼瞅着在一起的时日不多了,这一分离,恐怕就不只是一年两年、七年八年了,很可能是永生永世。

寂静的空气里,突然响起李方粗声粗气的声音:「你走了,我也没心思再待下去,我去北京找你,你等着我。」

「李方!」忆摩发出一声轻柔的呼唤,已经在眼眶里滚动的泪水像泉水般的涌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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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25书屋;http://m.25shuwu.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第六章

已经走到地铁站出口了,齐刷刷的大雨像横空拦下的一道帘幕,森气b人,把忆摩挡了回去。虽然走路到大学只有十来分钟,但路边无遮无掩,淋个落汤J似的去见波尔,忆摩实在不愿意。

上下车的人在身旁川流不息。有个红鼻头老头在站口外叫卖l敦的《标准晚报》,他举着一把伞为报纸遮挡风雨,自己却被淋个透Sh。《标准晚报》和《北京晚报》很不一样,特别是在头版设计上,《标准晚报》通常只刊载一篇文章和一幅照片,标题巨大而醒目,力求耸人听闻。忆摩瞟了一眼这天的封面标题,字T大过忆摩的拳头,好像是戴安娜公主与情人休依特的通话被人窃听,要公之於众。平时对此类报导饶有兴趣的忆摩,眼下只是一扫而过,心里老惦着:该怎样对波尔说呢?

她真想消失得乾乾净净,但不辞而去,遗憾将是终生。

雨变得淅淅沥沥了,忆摩紧走慢走来到亚非学院,这是一栋灰sE大楼,她先去图书馆。把借的书都还掉,再来到位於三楼的波尔办公室。出门前她曾打了电话,波尔说会等着她。敲敲门,从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:「快进来。」

两年多以前,她第一次来见波尔,听到的也是这样一声回应,情景仍历历在目:波尔抬眼望着她,一脸微笑,身後是摆满书的书架。波尔示意要她坐到侧面的椅子上,然後双腿一蹬,PGU下的转椅旋了九十度,正好面对着忆摩。只听波尔用生y但相当清晰的中文问:「你要喝茶吗?沏杯绿茶怎麽样?」忆摩禁不住哟了一声。在l敦有不少老外能说上一、两句中文,b如「你好」、「谢谢」、「炒面」、「麻将」之类。但像波尔会说「沏」这个北方味十足的字,忆摩还第一次听到。波尔看出她的惊奇,边起身烧开水边说:「我在中国工作过几年,学了一些中文,但稍不留神就会出错,经常把语序给颠倒了。

忆摩脱口说:「那肯定闹了不少笑话。」

「可不是嘛,」波尔把沏好的茶递给忆摩,重新坐下说:「中国人见面打招呼Ai问:你吃饭了吗?有次还真有人这样问我,本来我想说我和朋友刚吃了晚餐。谁知出口却成了:我刚把晚餐和朋友吃了。」忆摩眼睛睁得溜圆,说你的胃口太大了,连朋友也要吃!波尔大笑,边笑边用手把头发向一侧捋了一下。

就是这个动作,引得忆摩多看了波尔几眼。应该有四十来岁吧!中等个儿,双肩宽阔,身T微微发胖。没有明显皱纹的脸,轮廓清晰。一对淡褐sE眼睛藏在宽大的眉棱下,看上去既温柔又深邃。波尔的头发柔软纤细,弯曲而蓬松,尽管稀疏,尚能掩住些秃的部位。脸sE红红的,只是不均匀,像是被谁用红笔深一下浅一下给涂上去的。这是一种纯朴的红sE,最容易引起错觉,以为面对的是个腼腆而可Ai的大男孩。

後来交往多了,忆摩发现波尔很有些「英国绅士」的特点,出国前曾看过一本名为《绅士生活》的书,据说是英国某世袭贵族写的,书中着重介绍了做绅士的标准,波尔明显符合其中的好几条。b如,走起路来腰骨坚挺、昂头平视前方,手里拎一把雨伞;谈吐幽默,把「请、谢谢、对不起」随时挂在嘴边,绝不说「滚蛋」这样的脏话;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;主动帮nV士开关车门以及提行李,等等。

因为波尔,忆摩还跟李方闹了点矛盾。

有一次忆摩在李方面前情不自禁地说:「波尔对我真好。」几乎立刻,李方面露讥嘲地说:「你是自作多情吧。」忆摩於是举出了一堆事:为她挑选参考书;帮她把书中的一些关键内容复印下来;带她出席不同的学术讨论会;在她论文初稿的空边上写长长的修改意见,非常细心的,写了又擦掉,擦掉了又写……,没等忆摩说完,李方就调侃起来:「你知道为什麽这样子吗?波尔肯定是对他的先人当年在中国发动鸦片战争、火烧圆明园感到内疚。」忆摩被逗得一阵乱笑,随後说出了这个假期波尔约她去哈沃德游玩,参观B0朗特姐妹的故居,因为波尔听忆摩说过喜欢读她们写的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李方的脸sE顿时变得难看起来,他用质问的口气说:「你答应了?」

忆摩连忙摇头说:「当然没有。」不过她没告诉李方,当波尔邀请她时,她心里曾涌出莫名的激动、慌张。

李方紧跟着又问:「你有没有对他说你有男朋友?」

忆摩顿时慌乱了,不知如何作答。当时她本来想说:「我有男朋友了。」但又觉得不妥,因为她还没对波尔说过她有男朋友,在这时突然这样说,她担心会让波尔尴尬。所以只好含糊其辞地说她已另有安排。

在支吾了一阵之後,忆摩对李方说:「下次我会找个机会告诉他。」

「算啦,别说了,他对你那麽好,你嫁给他得了。」李方恼怒地说。

忆摩生气了,好几天没理睬李方,直到李方嘻皮笑脸地向她道歉。

忆摩走进办公室,刚一坐下,就听波尔关心地问:「你身T怎麽样了?」忆摩微微一愣,猛然想起几天前李方打电话给波尔,谎称她发烧的事,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说:「已经好了,不发烧了。」波尔又说:「你男朋友没有告诉你吧?他在说你发烧时,把Fever发烧,念成了Fire着火,当时吓了我一大跳,但我立刻意识到他发错音了,就开玩笑,要他赶紧打999报火警。」

忆摩无可奈何地说:「这是李方的老毛病,总也咬不准音,有次他说要去买kit厨房,我好半天才弄明白,他其实说的是chiJ。还有更糟糕的,他跟别人争论北Ai尔兰的宗教矛盾,大谈那里的妓nV怎麽怎麽样,听者张口结舌,不知所云。後来才发现他把Protestant新教徒念成Prostitute妓nV了。」

两人都笑起来。波尔随後把话题转到博士论文上,开门见山说:「整个论文需要重写。」忆摩的脑袋立刻一阵嗡嗡乱响,波尔的讲话声传入耳朵时,也变得时断时续。「我又看了一遍,感觉越写越乱,需要推敲的地方太多,特别是在b较布鲁克与徐志摩的作品时,你对这两位诗人的个X与共X,把握的不够准确,显得单薄。」

忆摩觉得快要昏倒了,要命啊,不知还要读多少年!脑海里马上响起另一个声音:「你不是要放弃博士学位吗?有什麽可慌张的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忆摩心里正琢磨着怎样开口,忽听波尔问:「你好像有心事?」忆摩唔了一声说:「我要回国了。」波尔很意外:「不会待很长时间吧?」忆摩含混地说:「我有急事,很难确定。」波尔也就没有再问,你说什麽,就是什麽。和这种男人在一起倒是简单轻松,不过有时也会令你烦恼、气闷。此时的忆摩其实是盼着波尔寻根究柢,她有太多的痛苦、委屈、绝望,就像整栋摇摇yu坠的大楼被一根细木棍支撑着,随时都会崩塌。她需要诉说,诉说!

「我们去酒吧喝酒。」忆摩突然站起身说。

像大多数英国人一样,互相约着去酒吧喝酒聊天是常事,但这话从忆摩口里说出来,令波尔大感意外。一年前波尔曾邀请忆摩去酒吧,被忆摩即刻回绝:「酒吧太吵,我感觉不舒服,去咖啡店吧。」

「你不再担心会感觉不舒服啦?」波尔用开玩笑的口气问。

「喝点小酒,谈兴更浓。」忆摩淡淡一笑说。这些天她忙着跟朋友告别,去了几次酒吧,喜欢上了红葡萄酒,而且发现喝酒喝到微醺时,感觉特别好。

「你看上哪家酒吧?」波尔问。

「随便。」忆摩答。

说话间,两人出了校门,波尔提议说:「前面不远是驴大腿,这家酒吧开张还不到两个月,我去过一次,里面的装修很有特sE。」

果然!当置身其中时,感觉像时光倒流,回到古老的年代,半明半灭的灯光,令人想起烛光或火把的摇曳,桌椅用粗木头拼接而成,墙壁的颜sE朦胧晦暗,彷佛遭浓烟熏烤过。墙表面用古朴的酒桶酒具装饰起来,东贴西嵌,极不规则,却很别致。

波尔朝吧台走去,边问忆摩:「你喝点什麽?」忆摩连忙拦住他说:「让我来吧!上次喝咖啡是你请的客,这次该我来请你了。」波尔见她口气十分坚决,不好再争,便笑了笑说:「好,来个轮流制,下次我请。」忆摩无声地叹了一口气,心想:还有下次吗?一阵伤感涌上来。

她把波尔要的一品脱苦味啤酒和自己要的一杯法国红葡萄酒,告诉吧nV後,回过头去,发现波尔已在靠窗户边的座位上坐下,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她。不知为什麽,忆摩的思绪一下子飘回到一年前的那间咖啡店里,波尔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当时的波尔手端咖啡,还没开喝,就急忙问她:「你看到《太yAn报》的报导了吗?」忆摩没说话,含糊地点了下头,其实她一到学校就听人说了,立刻到街边店去买了一份。

打开报纸,一眼就看见波尔的照片,通栏标题是:中国蝴蝶飞过重洋到英国。文中还有两个nV人照片,一个是波尔的妻子嘉盈,她是早年从香港移民到英国的後代;另一个是波尔在四川大学教书时相恋的成都nV孩亚晶。亚晶在波尔的担保下,以学英语的名义来到英国,两人经常在不同地点幽会,终於被妻子察觉。一天妻子在一家酒店门口拦住了两人,先是争吵,接着两个nV人厮打起来,裙子扯烂了,脖子抓伤了,鞋子也拉扯掉了,引来成群的围观者,还惊动了员警。波尔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声称,他对东方nV人有特殊兴趣,喜欢她们的娇小玲珑。在床上他绝对忍受不了胖子,尤其是肥N和大PGU,令他倒尽胃口。

波尔极力向忆摩解释这件事,大骂记者胡说八道,说他与妻子因X格不合,已经分居,但记者却丝毫不提。他的确说过喜欢娇小玲珑的nV人,但那些胖、肥、大之类的无聊内容,都是记者为譁众取宠而添加的。波尔声称要把报社揪上法庭。看着波尔情绪激动的样子,忆摩甚至有些感动,波尔约她出来,向她澄清事实,正说明波尔很在意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。

吧nV送上了酒,忆摩接过来走到波尔对面坐下。当两人的目光再次相撞时,忆摩突然改变了想法。本来她请波尔去酒吧喝酒,是想在一个放松的环境下,把自己放弃博士学位、不再回英国的决定告诉他。现在她有了新的主意:越少解释越好,等回北京後再详细写信。
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随意聊开了。忆摩问起跟《太yAn报》打官司的事。波尔说他停止了,因为不光费时费力,还需变卖房产付律师和法院的费用,得不偿失,只好忍气吞声。而那篇报导之後,他很快跟妻子离了婚。忆摩就问亚晶的情况,波尔眼里透着茫然说:「失踪了,很可能是《太yAn报》的报导令她承受不了,就躲了起来。」

光顾驴大腿的人越来越多,过道里、门外的街沿上都站满了人,端着或大或小的酒杯高谈阔论。邻桌是一对老夫妇,彷佛与这喧嚣浮华的尘世无缘似的,独占一隅,默默地饮酒,偶尔相视一笑。忆摩忽然听见波尔问:「北京有英国式的酒吧吗?」

「应该有吧。」忆摩思忖着说。她记得在北京见过不少称作酒吧的地方,只是从来没进去过。突然一段往事涌上心头,情不自禁地笑了。波尔问:「有什麽好笑的事?」忆摩说她刚到l敦时,有朋友从北京来信,问她英国的酒吧是怎麽回事。这位朋友与同事相约去过一家新开张的酒吧!据说从里到外都是最纯正的英国式,就像把l敦的酒吧搬到了北京一样。朋友发现这个酒吧里的气氛既暧昧,又让人沉醉,兴奋中透着紧张。朋友留意到一条窄窄的楼梯通向二楼,不时有人上上下下,大都是男人。後来才知道楼上是提供特殊服务的地方。

「你指的是妓院?」波尔直率地问。

忆摩红着脸,做了一个肯定的表示。她的朋友对酒吧老板表示不理解,老板反讥笑他太落伍,说这叫「与国际接轨」,人家英国都这样子!很理直气壮的。

波尔快活地笑起来,说他太知道什麽是「与国际接轨」了。随後他讲起了两次去中国的经历,於是忆摩又一次从波尔嘴里听到亚晶的名字。

波尔的第一次中国之行是1983年,在位於成都的四川大学做外教,当时的中国管控很严,外教住的宿舍楼戒备森严。他就是在这时认识了学生亚晶。每次亚晶来看他,波尔总能找到办法把她偷偷带进去,从拥抱、亲吻、抚m0到yuNyU之欢。两人频繁地接触引起校方的注意,先是年级主任,後是系党总支,最终是校保卫处,层层找亚晶谈话,要她跟波尔断绝来往。亚晶不肯屈服,说她是为了Ai,没做任何错事。结果校方开会讨论如何处理她。有人提出以流氓罪送交公安机关,亚晶将因此长期坐牢。幸亏多数人不赞同,最後校方以违反纪律为由,开除了她。同时提前终止了与波尔的合同,限期离境。波尔只好打道回府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这时波尔一声长叹:「亚晶想结婚,但我对结婚根本没有准备,不肯承诺,直到有一天我再也见不到她了,才醒悟到自己是多麽的懦弱、自私。」

五年之後,波尔又来到成都,大半原因是想找到亚晶。「我已经结了婚,但我没有忘记她。」波尔的目光凝视着忆摩说:「我想帮助她,因为我,她受到不公正的对待,我觉得对不起她,深感愧疚。」

从机场到大学的路上,已经找不到上次的印象了,到处都是建筑工地,新开的商店数不胜数,大街上的私人轿车也明显增多。连大学里的老师也在做生意,有的来问波尔有没有路子引进外资,声称要建机场、高速公路;有的来请波尔帮忙把当地生产的豆瓣酱卖到英国去。那时最流行的一句口号是:与国际接轨。「我住进外教楼没几天就发现,这里也在与国际接轨。」

外教楼的表面依然是老样子,古板、单调,但内部已修葺一新,走廊的空气里,注满了新鲜凉爽的油漆味。空调机也换代了,当初犹如Pa0声隆隆的噪音,降低成细雨润物般的沙沙声。新换的门卫是个漫不经心的年轻人,要不看,要不打瞌睡。那些或老或少的单身男外教们,经常挽着中国nV孩子出双入对,如入无人之境。

没花太多功夫,波尔找到了亚晶,她还在等他,波尔最终设法把亚晶办到了英国。

忆摩忽然发现波尔的啤酒杯快空了,抬眼问波尔:「再来一杯?」波尔没有吭声。忆摩的心咯噔一跳,她发现波尔正注视着她,那双藏在宽大眉棱下的淡褐sE眼睛,看上去既温柔又深邃。忆摩偏过头去,望着窗外。就要告别读博士学位的生活了,两年多来波尔对她的关心、帮助,又像电影在脑海里闪过。

突然见波尔举起啤酒杯对她说:「向你父亲问好,祝你一路平安。」忆摩也举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她好想哭!她埋下头喃喃地说:「我们走吧。」

外面的夜空迷蒙氤氲,正飘着毛毛雨。在橙hsE的路灯下,那千万根透明的绒绒雨丝,像茸毛似的密密麻麻织成一片晶莹的网路,似有似无,yu断又连。眼前的情景亲切的没法不让忆摩想起跟父亲去过的四川老家,那里毛毛雨整日的下,早上起床看街,刚推开窗,纷纭的雨丝像一团cHa0Sh的云涌入怀里。远山朦胧,半山腰的翠竹丛,在雨中越发青绿,农家的炊烟缭绕着那片青绿,你辨不出是烟,是雾,是云,是雨?她多想将这一切讲给波尔听,在这即将分别的时刻,分享她的乡思与乡情。

波尔提出要送她去地铁站,忆摩低声说:「我自己走过去。」波尔停住脚,望着她微笑着说:「我等着看你的论文。」忆摩飞快地说了一句:「我会写信给你。」然後扭头就走。她心里百感交集,突然转身跑回到波尔跟前,在波尔的脸颊上一边亲了一下,然後连蹦带跳穿过横亘的大街,绝不回头再看一眼。忆摩以为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一吻,意想不到的是,她回不了北京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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忆摩归家时已是夜里十点,累得鼻塌嘴歪,满脸怒气。

李方小心地问:「吃晚饭了吗?」

忆摩说:「哪来的工夫!」

李方说:「饭是现成的,我给你热热去。」

忆摩边吃饭边说:「该Si的炸弹,害苦我了!」

李方丈二金刚m0不着脑,眼睛瞅着忆摩。

忆摩喘了口气说:「本来七点钟就能到家,地铁快到卡姆登城时,突然停在黑咕隆咚的隧道里,整整停了一个半小时,一动不动。好容易盼着它开了,却是往回退,一直退到尤斯顿,说是前面地铁站发现Ai尔兰共和军放了炸弹,我只好改乘公车。」吃完饭,忆摩走到书桌跟前坐下,这边抓抓,那边翻翻,叠好的书东倒西斜,本子掉到地上,钢笔、铅笔、圆珠笔撒了一桌,李方看得直摇头。

「好啦,别瞎翻乱抓了,」李方上前拉开cH0U屉说:「你是找信封、信纸吧?瞧,我早为你准备妥了,连内务部的地址我都写在信封上了,邮票贴的是快件,赶紧写信吧!该去要回护照了。」忆摩感激地望着李方说:「我订的是下星期四的机票,我担心内务部不会按时把护照寄还给我。」李方哼了一声说:「不必多虑,那帮人可滑头了,考虑你的政避申请时,b乌gUi爬得还要慢。一旦你提出撤销申请,退还护照的速度b兔子跑得还要快!」

信匆匆而就。然後封口、出门,在昏沉的暗夜里,寂寥的街头上,忆摩清晰地听着信件坠入邮筒底。回到屋里,李方看着她直皱眉头说:「你太X急了,明早起床也赶趟,第一班邮车要上午九点才来。」

忽然他想起了什麽:「你爸爸来电话了。」

「是吗?」忆摩紧张地望着李方问:「我爸说了什麽?」李方双手圈住忆摩的腰,俯下头来,一字一句地说:「笑笑已脱离危险了,没有发现癌细胞转移的迹象!你爸爸还说,医生举了过去四年的十个病例,其中有一半还活着。他正在打听这些孩子的住址,无论是天涯海角,都要找到他们,弄清他们存活下来的原因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忆摩眼里放S出惊喜,她把脸颊贴在李方肩上,cH0UcH0U嗒嗒地哭起来。李方搂住她,开始吻她,手掌同时伸到她的x脯上m0索起来。忆摩想挣脱开李方的双臂,谁知李方把她搂得更紧了。忆摩侧过头去,躲开李方的嘴唇,身T像冻僵似的一动不动。李方直起脖子,困惑地盯着她。忆摩躲闪着李方的灼灼视线。李方懊恼地说:「我们还能有多长时间在一起呵!」忆摩垂下眼帘低声说:「我应该给爸爸去个电话。」李方不放她走,抓起她的手去m0自己的下身,边说:「你看看都y成什麽样了。」

「现在不行。」

「我要。」

「不行。」

「我要。」

「不。」

「我要。」

忆摩只好不再坚持了,一任李方摆布。李方把她托起,放在床上。忆摩一心想尽快完事,不断地转动着身T,使李方能方便地脱净她的衣服。李方急着要重新点燃她那迷失的yUwaNg,用x脯贴着她的rUfanG,缓缓移向她的肚皮,燥热的脸颊旋即滑入她的SHangRu之间。李方用舌尖卖力地T1aN着,用嘴唇温存地吻着,那飘撒的胡须紧紧相随,在忆摩盈盈的r峰,翻上伏下。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些动作,不厌其烦。往日李方的亲昵Ai抚,总能快速激起忆摩心神DaNYAn般的冲动,如今的她活像一只埋入雪地里的动物,纹丝不动地躺着,麻木、迟钝,所有的知觉、感觉、触觉,都到哪里去了?

当李方进入她的身T时,忆摩脸上的表情依然像尊石像似的,两眼盯着天花板,没有呢喃的呻唤,哪怕是轻微的喘息。李方不免垂头丧气,一直在x间蓬B0着、汹涌着的血Ye,逐渐像落cHa0一般沿原路汩汩退去。只是身T仍像机械一样动作着,脑袋里的想法此时甚至跟忆摩一样:怎麽还没完?

好像有几缕游丝在空中绷断了,声音晃晃悠悠地坠落,似有若无。突然两人都醒悟过来,是敲门声,有人在敲门!

忆摩用力要推开李方。李方条件反S似的脱开身子,呼地跳下床,飞步奔到门前。他的手刚碰着cHa销,就像被烫着似的弹开了。他陡然意识到自己浑身一丝不挂,连蹦带跳又往回跑。忆摩这时已套上衣K,正扣着钮扣赶来,两人躲闪不及,撞了个满怀。李方也顾不得多说,像扎猛子似的往床上跃去。当忆摩拧开房门时,他刚来得及钻进被窝。门外响起老胖儿带着恼怒的声音:「你的电话!」忆摩说:「谢谢。」又赶紧道歉说:「对不起,把您吵醒了。」老胖儿气哼哼返身下楼,边走边说:「叫你家里以後注意点,别这麽晚打来。」忆摩说:「好、好。」老胖儿还在嘟囔:「整栋房又不是只住你一人,像你隔壁的希斯,在工地砌砖盖楼,累了一天,总得让人家睡个好觉吧?」忆摩说:「对、对。」老胖儿好像仍不解气,扯起嗓门又说:「要想在这里长住,就得守这里的规矩,要不,走人!」忆摩忍气吞声地说:「行、行、行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忆摩下楼接电话去了,李方掀开被子坐起来,肯定是忆摩父亲打来的,深更半夜,出了什麽事?忽听虚掩的门吱嘎一声打开了,忆摩像幽灵似的滑进来,眼神空洞,对李方视而不见,迳直回到床上。她侧过身去,背朝着李方。

「你怎麽不说话?」李方推了推她。

「睡觉吧。」忆摩的身T动也不动,通过声音,能听出她心情烦躁。

李方不再吭声,侧身躺下,抱住忆摩,两只手各握住她的一个rUfanG,渐渐睡去。倏然,他惊醒过来,怀抱中的忆摩不见了!他打开灯,黑暗飞快卷缩进角落去了,像拉走了一层厚重的罩布,书桌、衣柜、电视机纷纷冒出来。李方看看时间,刚早晨六点。再张头四望,什麽都在,唯独没有忆摩的身影。

西元1995年1月的一天,与欧洲大陆隔海相望的英国,英国的l敦,l敦的戈尔兹绿地,戈尔兹绿地某条僻静小街,昏h的路灯下,一个孤单的nV人,正斜倚在路边的邮筒旁。还是那副随意的扮相,身上裹着灰扑扑的「小鸭牌」滑雪衫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像片大饼似的贴在後脑勺上。或许是站得太久,她感到累了,或许是她T态娇弱,不胜早起的寒风,她开始沿街踱步,夜sE变得稀薄了,东边天际闪耀着忧郁的蓝光,路上的枯叶早在几度的雨雪风霜中,零落成泥碾作尘了。

每次去地铁站搭车,她都会经过这条路;每当她走过时,总要多看几眼这个涂着红漆的邮筒。邮筒上端的投信孔,像一张扁扁的大嘴,吞下了每一封写给父亲的信。有时与邮筒擦身而过,她会用手掌拍拍那个扁圆形筒顶,虽然是生铁铸造的,并不觉得冰凉,反倒有种暖风吹拂过x前的惬意。

只是这时的忆摩,什麽感觉都没有了,一心只想着苏纯在电话里的再三叮咛:「千万、千万,要从邮递员手头截下那封写给内务部的信!」开邮筒取信的时间是上午九点,但她老担着心,根本无法入睡,怕万一睡着了,错过了,出门时还不到早晨六点,好像不守着邮筒,那封信会cHa翅飞了!

这两天她的心思和JiNg力全放在回国的准备上,除了向朋友、导师道别,订好返程机票,她还跑遍l敦的大小图书馆,查阅有关肾癌的研究文章、手术後的治疗与保养,复印了几百页资料。父亲老友帮她找到了一位据说是英国最好的癌症专家,她已约好时间去拜访,祈望能得到有用的建议。她为笑笑买了一大堆营养品和维生素,眼下国内的假货太多,回国买她不放心。她又去了一次汉姆莱斯,毫不犹豫地买下那架昂贵的遥控直升飞机,总算能带给笑笑一个意外的惊喜了。所有该准备该想到的,她都准备到了、想到了,就等着跟儿子相见的那一刻了。毕竟间隔四年,笑笑大了,高了,她还能抱得动吗?怕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,双手搁在笑笑的胳肢窝下,扯起来风快地旋转,转呀转呀!突然把笑笑放地上,笑笑立刻偏偏倒倒,嘴里兀自咯咯笑个不停。他圆圆胖胖的脸蛋,经过一场大病,一次大手术,会变成什麽样子呢?会不会像他姥姥临终前的病容,苍白憔悴,因为消瘦而磨尖的下巴?当笑笑看见她时,会不会叫她妈妈?会不会搂着她哭?或者反过来,母亲搂着儿子哭?

会的,她想,会的。

但她却万万想不到,命运实在是捉弄人!深更半夜突然打来的电话,原以为是父亲有什麽急事,没想到电话里响起苏纯的声音。当她听着苏纯喋喋不休的劝告时,她突然意识到,她回不去了!和笑笑的团聚又变得遥遥无期了!她整个身躯像一叶扁舟被抛进洪波巨浪里,在颠簸动荡中忍受煎熬。她的心在破碎,在流血,在号啕!最终,她还是退让了,想通了,认命了。然而,她要说的是:有哪个nV人经历过这麽痛苦的时刻?

苏纯在电话里的第一句话是:「我用的是手机,不能说太久。」忆摩当然明白她的意思,用手机打国际长途,话费太贵。那为什麽还要打?当听到苏纯的第二句话时,忆摩浑身打了个激灵:「你父亲希望我来打这个电话,他怕控制不住情绪,他甚至流泪了,说他没能力帮助你,对不起你。他要我转告你,如果机票还没订,就不要订了,要是已经拿到,就退掉,停止一切回国的准备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忆摩大惊,一声喊:「你开什麽玩笑呵!」

「我现在就在医院里,刚才和你父亲商量了很长时间。」苏纯沉Y了一下,似乎在考虑从何说起。「在笑笑住院前一天,我请你父亲带着笑笑,去中国大饭店吃冰淇淋。这是笑笑要求的,我答应後,他高兴得又蹦又跳。我奇怪地问:冰淇淋哪里不可以吃,非要上中国大饭店?笑笑马上说:那里的香蕉船冰淇淋是全北京最好吃的,我要吃香蕉船!我问:谁说的?笑笑说:小凯呀!他妈妈经常带他去吃,姥爷只带我去过一次。据你父亲说,小凯是笑笑的好朋友,家里做钢材生意,拥有好几家公司,财大气粗。」

忆摩不知道苏纯想说些什麽,还得耐着X子往下听:「你肯定知道中国大饭店吧!里面什麽都贵,吃一次香蕉船加服务费,怎麽也要一百多元。笑笑一直嚷嚷着要去那里吃,直到一年前给笑笑过六岁生日时,你父亲才满足了他的愿望。」

忆摩越听越不明白,愈发感到焦躁不安。电话线另一端的苏纯仍在继续地叨叨:「所谓的香蕉船呀!就是一个船形碟子,中间放两块彩sE冰淇淋,盖上一根香蕉,再浇N油、巧克力汁。笑笑一勺子下去,半拉香蕉便进了嘴。我还为你父亲点了一杯J尾酒,叫作心血来cHa0,一种以Ai尔兰的佳酿为主酒,兑入味美思酒、法国当酒,加冰搅匀而成。你父亲说,他最後一次喝这种J尾酒是四十多年以前,在l敦国王街的一家法国餐馆里。」

忆摩终於忍受不了了,打断了苏纯的话:「你到底想说什麽呀!我问你,为什麽要我退机票!」

「你听我把话说完,好不好?」苏纯一句话把忆摩堵了回去。「你从吃香蕉船的这件事里,难道就没听出点问题来?笑笑是那麽的想吃香蕉船,长达一年多的时间,你父亲只带他去过一次,还是因为过生日。笑笑姑姑,做小学老师,每月工资还不到二百元,她是花不起这个钱的。你父亲的退休工资,说实话相当高,每月差不多六百元。一年带笑笑去吃几次香蕉船,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。为什麽不去?告诉你吧!你家里出大事了,我这次回国才听你父亲说,因为怕你担心,他一直没敢告诉你。」

忆摩脑袋里像飞进一群蜜蜂似的嗡嗡乱响,紧张得说不出话来,只听苏纯继续说:「一年多以前,你父亲的毕生储蓄十二万元,被骗子骗走了,他气得大病一场,这笔钱至今没能追回来。你父亲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花钱了,他不能不算计出每一分钱的汁水,谋划好每一分钱的用途。保姆被辞掉了,换了个钟点工,每月八十元,这样省出一百二十元,用来支付幼稚园的费用。随着笑笑年龄增加,吃的、穿的、用的、玩的,要求也多了,一般别人家小孩能享受的,你父亲虽然尽力让笑笑也得到,但需要为孩子花钱的地方,实在太多。就在半年前,为了笑笑能上重点小学,你父亲把你先後寄给他的一千英镑换成一万五千元,笑笑姑姑又从她微薄的储蓄中拿了五千元,凑够两万元送去……」

忆摩焦急万分地打断苏纯的话:「钱都被骗走了,g嘛还要送两万元,笑笑不去重点小学不行吗?」

「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,」苏纯无奈地说:「按照北京就近入学的政策,笑笑只能去的那所小学,出了名的又差又烂。你父亲很担心,一旦进了这样的学校,笑笑也会跟着学坏,将来怎麽向你交代。他到处请客送礼托人找关系,总算找到了一所重点小学的校长,校长说下学年刚好有个空缺,只要交给学校两万元建设费,笑笑就可以入学了。」

忆摩差点要哭出声来,竭力忍住已经涌到眼眶边的泪水,哽咽着问:「是谁骗走了我爸的钱?」

「详细情况还得问你父亲。」苏纯长叹一声:「这事应该跟笑笑的姑父有关,他鼓动你父亲投资GU市,还介绍了一个人帮忙运作,称此人是GU神,只要一跺脚,GU市就抖三抖,人称三抖。六年前,三抖还住在贫民窟似的房子里,因炒GU发了大财,在香港购得豪宅,与香港首富为邻!你父亲听信了他的花言巧语,加上急於投资挣钱的心理,把毕生储蓄交给三抖,结果上当受骗,全部钱打了水漂。」说到这里,苏纯沉默了一下。「还有更糟糕的,笑笑动手术之前,医院要收五万元押金,你父亲东奔西走,向所有的朋友、熟人、亲戚、同事求借,你几百,我几千,才凑足了数,付了押金,外加给主刀医生的辛苦费和礼品。现在他不仅分文储蓄没有,还欠了一PGU债,已是心力交瘁,一筹莫展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泪水终於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落,忆摩泣不成声地说:「天哪,天哪,怎麽会成了这个样子。」她要苏纯把父亲叫来:「让我直接跟他说吧,我知道他是为我好,想独自面对麻烦,那怎麽行!在这种时候,不仅笑笑需要我,父亲更需要我,我哪里还有心情继续待在英国!我必须快快回家,替父亲分担忧愁,使他好歹有个依靠,有个帮手。」

「你要是回来了,」苏纯急得直喊:「既害了笑笑,也害了你父亲,全家一起完蛋。」

忆摩大惑不解,冲着苏纯喊:「怎麽会呢!」

苏纯叹了口气说:「你父亲已欠债将近六万元,如果用他的退休金偿还,即使不吃不喝不穿不病不交这费那费,也要花差不多八年时间才能付清。」

忆摩立马说:「我也有两只手,我不怕吃苦,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份能养家餬口的工作。」

「你太天真了!」苏纯气的直摇头。「你回来没工作,没住房,没存款,学文的到处人满为患,各个单位都在裁员,像你这样既没关系又没背景,很难找到合适的事做,你靠什麽来帮助这个家?」

「我什麽都能做,」忆摩信心十足地说:「哪怕是站柜枱。」

苏纯忍不住笑起来:「你知道吗?现在连站柜枱的也只招收十八到二十五岁的人,我们虽然才三十岁出头,可在中国,跟老得快退休了似的!而且,站柜枱能挣几个钱?好啦,不扯远了,眼下你父亲面对的不仅是债务,还有笑笑手术後的化疗和放疗,各种辅助治疗、营养支持,总之,为了使笑笑更快更好的康复,每月少说也得一、两千元吧?你想过没有,这些钱从哪里来?」

忆摩突然明白过来:「说了半天,你的意思是——我必须留在英国,打工挣钱!」

苏纯承认这是她的主意,虽然是不得已的,但也是万全的。一开始忆摩父亲不同意,不忍心让nV儿受苦受累,苏纯努力说服他,还给忆摩父亲算了一笔帐:假如忆摩在l敦中餐馆做楼面,一小时能挣四英镑,以每天工作十小时计,一周g六天,能挣二百四十英镑,按照现在的汇率,一英镑换十五元人民币,相当於人民币近三千六百元,一周挣的钱相当於忆摩父亲六个月的工资!除去吃穿住行,忆摩每月的收入不仅能负担起笑笑的所有开销,再请个保姆,仍绰绰有余。至於欠的债,对中国的普通家庭是个大数字,但换成英镑也就四千英镑,估计忆摩只需一年时间,就能帮助还清。苦口相劝的苏纯总算使忆摩父亲不再坚持己见。

「你就安心在英国待下去吧。」忆摩忽听苏纯把话头一转,带着宽慰口气对她说:「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,先把这场危机度过去,只要留下就有办法。我也打过工,也很辛苦,如今怎麽样?生活安定,nV儿也接到英国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忆摩一时没听明白:「你是什麽意思啊?」

「赶快,把那个穷画匠抛弃了,」苏纯语气认真地说:「你要是喜欢画画的男人,我倒认识一个,在英国土生土长,单身,有钱极了,我一回l敦就把他介绍给你。」

忆摩生气地说:「我要挂电话啦。」

「我还没讲完呢。」苏纯急忙问:「你给内务部的信写了吗?」

「在接你的电话前,刚塞进邮筒里。」

「千万别让邮递员把信拿走了!」

忆摩什麽也不想再说,匆忙挂断了电话。

寂静的街道传出响动声,沿街的住户在开门关门,说话声,男人的或nV人的,汽车发动声,车轮压着路面的咯吱声。现在该几点了呢?她抬起手腕看表,却发现把手表忘在枕头下了。想必已到上班的高峰时间了,远处的主要公路塞满了车,像懒惰的毛毛虫在蠕动。陆续有行人从她身边匆忙而过,谁也没有注意她。突然一辆涂着「皇家邮政」标志的红sE汽车驰过邮筒,猛地停下,车门砰一声打开,跳下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,手提大布袋,直奔邮筒而来。忆摩赶紧迎上去,就在这时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。

李方正从老远的街尽头跑过来,边向她舞动着手臂。邮递员已打开邮筒,抓出一个装满信件的铁丝编的筐,往布袋里倒。她疾呼:「请等等!」她慌忙解释。邮递员倒也通情达理,耐着X子让她翻找。她很快发现了那封信,一把捏在手里,不住声地说「谢谢」。邮递员也不多言,咣啷一声关上邮筒,把布袋扔回车厢,跳入车内,呼一声开走了。

李方刚好跑到了跟前,气喘吁吁地问:「出什麽事了?」

忆摩一言不发,顺着来路往回走。她的步态像是在一团漆黑中m0索着下台阶,一脚高踩,一脚低踩,晃晃悠悠,似梦游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李方跟在她身後说:「我找你找得好苦!我醒来时,发现你失踪了,我搜遍整个住宅,还给你的朋友去电话,不得已,我去警察局报案了,值班员警听完我的叙述,问我是不是跟你吵架了,把你气走了,要不,发生暴力冲突,你一跑了之,总之都是我的错!他给了我一长串电话号码,要我挨个查去:急救中心,社会服务机构,律师事务所,失物招领处,无家可归者收容站,妇nV挨打受气避难所……,我没别的出路,只能落荒而逃,我正打算去地铁站附近再找找看。呃,我说,你到底在g嘛,像丢了魂似的?」

忆摩若有所思地停住脚,神sE凄迷,嘴里念念有词:有谁能化解这无法调和的冲突?寄,还是不寄?留,还是不留?你却只能两者择一!但无论你选择什麽,终究是迈上一条不归之路。

李方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。这时就见忆摩双眉微蹙,彷佛就要做出某个重大决定。突然她把捏着的那封信几下撕成碎片,顺手扔进路旁的垃圾筒。李方大惊失sE,却听她轻声说:「我不走了,不回国了。」

李方被弄糊涂了,一时无语,一脸茫然。

「你知道我对苏纯都说了些什麽吗?」忆摩眼里满是酸楚。「我说我就是Si,也要和笑笑Si在一起!苏纯叫起来:为什麽要Si?为什麽不想活着,活得更好些?正是为了笑笑,才希望你待在英国!我说:求求你别说了,我明白,我全都明白!」

李方终於听出点眉目来了,他张张嘴,但没作声。

忆摩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:「我当然会好好活着,这个家的未来还要靠我呢!为偿还欠下的债务,为笑笑能得到更好的治疗,责任艰巨着呢!我会努力挑起这付担子的,哪怕它很沉很沉,我能行,我发誓,我能挑起来!」她的脸上露出凄凉的笑,泪水涌入眼眶:「可我还是不懂,老天为什麽不长眼睛!」

李方不敢去看她的表情,目光尽量往别处眺望,这一带都是二、三十年代的老房子,那些用来圈出各家地盘的树篱,门前的方草坪,在严冬里依然青绿可人。沿街栽种的樱花树、金链花树、梧桐树还昏睡未醒,光秃着枝条,有的像长着许多指头的手掌朝上伸开,像一团团凌乱的浮云。居然有只白海鸥栖息在「浮云」中,风动,树动,枝动,海鸥起起伏伏像随着海波DaNYAn。形单影只的海鸥哟,你从哪里来,你往哪里去?多像人生漂泊的孤旅,冰冷、疲惫,时刻的警觉,无端的惶惑,在无尽的忧伤与迷惘中,苦守着瞬间即逝的安宁。

「你是真下决心,不回去了?」李方低声问。

忆摩并不直接回答,那蕴含在目光里的哀怨和痛苦,却开始一点点消退了,随之而来的是破釜沉舟後的沉静,豁出去的决绝,她好像换了个人似的,眼睛深处晃动着不可理喻的兴奋,嘴角挂起一丝嘲讽的笑意。她C起北京胡同串子玩世不恭的调侃口气,对李方说:「哥们儿,给你姑NN瞅着,看有地儿打工没有?要g就g全职,四镑钱一小时,少了不g!」
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25书屋;http://m.25shuwu.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第八章

李方中午过後才来到莱斯特广场,b跟叮咚约定的时间晚了整两小时。叮咚是李方最要好的画友,仍在忠实地为他占着位置。叮咚见李方愁眉不展的样子,就问:「忆摩走了?」李方简短地答道:「不走了。」叮咚说:「好呵,你应该高兴才对!」李方说:「又不是为我才留下!」话一出口,又觉不妥,叮咚只知道忆摩准备彻底回国,至於个中缘由,李方从来避而不谈。李方摆开画架,一面环顾四周,画肖像的街头艺术家们b游人还多,把场地全占满了。李方问叮咚:「你一个人占两位置,没遇上麻烦吧?」

「就差没打起来。」叮咚呵呵笑着说:「还是那个阿尔巴尼亚人,老跟我们争地盘。这次又y往里挤,我说你别那麽横,好歹咱们曾经还有过一段鲜血凝成的友谊。他说你少胡说八道,谁认识谁呀?我说你小子没记X,当年为了你们这盏欧洲的社会主义明灯,我们给了你们一百多少个亿美元,那可都是中国老百姓把K带勒了又勒挤出来的!他瞪我一眼,扭头走了,斜歪着脖子,一脸的不屑,倒好像他成了最终的胜利者。」

「我看这丫挺的,欠揍!」有人站在叮咚身後一声喝,李方定睛一看,是一个又胖又高的敦实大汉。叮咚介绍说:「这是大胖,苏纯的前老公。」李方跟他握了下手说:「我听说你刚到l敦,感觉怎样?」大胖懊恼地说:「英国真没劲,不是为了nV儿,就不出来了!」叮咚跟着说:「大胖暂时住在我那里,两人挤一间单人房,只能睡地上。大胖在国内时做司机,初来乍到就借了辆旧车,想偷偷载客挣点钱。英国跟中国相反,车辆靠左行,大胖还不适应,开着开着就开到右边去了,一头撞到迎面开来的大奔上,吓得他扔下车就跑掉了!这几天东躲西藏怕员警找他的麻烦。」李方笑道:「我这就去端几杯啤酒来,给咱们Si里逃生的撞车英雄压压惊!」

在街头做散仙的中国画家们聊到兴起时,喜欢喝啤酒助兴。一番碰杯之後,李方说:「苏纯还没把苗苗带来,你就先来了。」大胖咬牙切齿地说:「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,苏纯出国这几年,都是我养着nV儿,她也不回来看看,顶多打打电话。混帐的是,她通过法院的门路,强行把nV儿判给了她!妈的,我在北京斗不过她,如今我在l敦了,等着瞧吧!看谁盖了谁。我会想到办法,再把nV儿夺回来!」李方望着大胖怒气冲冲的脸sE说:「原来你是为nV儿而来。」大胖没直接回答,冷笑了一声说:「我听叮咚讲,你也很讨厌这个nV人。」

李方没吭声。叮咚接口说:「人家现在属於阿泼中产阶级,说话要阿泼,走路要阿泼,逛商店要阿泼,不知道阿泼们拉的尿是否也别具一格?对我们这些街头卖画者流,她自然是不屑一顾。」

大胖义愤填膺地问李方:「我听说,苏纯一直在挑拨你和忆摩的关系,有这事吧?你要提防,这nV人满肚子坏水!」叮咚cHa话说:「忆摩忽而要走忽而不走,难道是虚晃一枪,为的是摆脱你?说不定她身边已经有其他男人了,苏纯早就扬言要拆散你和忆摩,我还听说她已经为忆摩选好目标,声称是一个纯种的英国人。」

「再taMadE纯,祖先也是从非洲来的!」大胖恶毒地挖苦说,他转向李方。「别担心,有哥儿们在,就决不能让苏纯的Y谋得逞!用得着时,招呼一声,我给你盯着,那个纯种的要有什麽动作,我taMadE找个地儿跟他练练!」

李方赶紧抱拳说:「多谢各位了,只请不要瞎猜,忆摩的情况我最清楚,退一万步说吧!即使苏纯要捣鬼,忆摩也不会听她摆布,不会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!」

叮咚摇摇头说:「你永远也不知道nV人在想些什麽,所以你永远不能完全相信她们!」

「我们谈点别的好吗?」李方有意把话题转开,「b如Ai,短暂的Ai或是永恒的Ai,和单身nV人的Ai或是和做了母亲的nV人的Ai……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所有的Ai都是taMadE扯淡,」大胖喝乾啤酒,用手背抹了抹嘴,「我还有事,拜啦。」扬扬手走了。

叮咚问:「我说你和忆摩之间到底出了什麽事?」

「这麽说吧!」李方迟疑了一下说,「她要走,我心里不痛快,她不走了,我也快活不起来。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有多痛苦吗?我以为我和忆摩已经难以分开了,直到她突然宣布要回国,我才发现我失败了,无论多麽努力,我都无法真正占据她的心,永远也别想,因为她是她的孩子的母亲!如果有一天,你跟我一样,Ai上一位做了母亲的nV人,你可要当心,这样的Ai是奢侈品,而不是必需品!」

叮咚感到意外:「怎麽,你後悔了?想分手的是你?」

李方好像没听见似的,起身朝伫立在离摊位不远的一群旅游者走去,向他们兜售生意,但没人回应,只好空手而返。他刚一坐下,耳边传来叮咚的叫声:「我说李方,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!」

李方侧过头来说:「看来你还不太了解我,我这人表面上很豁达,什麽都不在乎,其实内心是很认真很固执的,我不大容易Ai上人,既然Ai上了,就决不轻言放弃,越是会离我而去的,我越是要竭力抓住。」李方伸出手在空中作了个捕捉的动作,脸上荡出一圈顽皮的笑意,他随後从衣兜里掏出厚厚的一本l敦地图册,冲叮咚哗啦哗啦地翻:「瞧,这就是我依然Ai着的明证!」

地图册已经很破旧,有的地方还散了页,叮咚逗笑说:「你这里头藏的是张生和崔莺莺的山盟海誓,侯方域和李香君的卿卿我我,还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觅Si觅活?」

「没有你想像的那麽浪漫,」李方一本正经地说:「无非是些开胃增食yu的音响,像锅碗盆盘磕碰的奏鸣曲,刀叉勺筷摩擦的协奏曲,还有热毛巾抹脸、蘸着柠檬汁剥姜葱龙虾的小夜曲……」

叮咚像傻了似的张大嘴,顷刻喷出一串大笑:「哈,怎麽越听越像中餐馆里的热闹景象!」

「没错,我说的是中餐馆,我还指着你帮忙哪!你能不能在地图上帮我把中餐馆聚集的地区圈出来?这方面你b我有经验。」

叮咚霍然醒悟了:「你是说,忆摩要找工?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对呀!她想g全职,做楼面。」

「很急吗?」叮咚收住笑。

「像太上老君的急急如律令,规定了完成的期限,时辰一到,若无半点建树,即刻推出午门问斩!」

「那你打算怎麽办?」

「等会儿忆摩一到,我领着她一家一家挨个儿找去,就着手头的地铁联票,今晚争取多跑几个地方。」

「地图册,中餐馆,带着心Ai的人满城找工去,原来是这麽个Ai着的明证!」叮咚沉默了,有些黯然神伤,少顷,才问:「忆摩不是在读博士,研究诗人徐志摩吗?既然要留下,为何不继续读完?」

「她已经对徐志摩轻轻的挥手,不带走一片云彩了。」李方一脸怅然若失。

叮咚遗憾的噢了一声:「忆摩会讲老广话吗?她过去做过楼面没有?」李方摇了摇头。叮咚担忧地说:「这样的话,会挺麻烦的。忆摩想要多少工钱?四英镑一小时?难哪!你知道来英国的中国人越来越多,僧多粥少,老板都挺黑的,我有个朋友在一家餐馆g了五、六年,工钱一个便士没涨,成天还提心吊胆,怕被炒鱿鱼。」

李方闷闷地说:「这些话先别告诉她,我想最好能多给点鼓励,不要太伤她的自尊心。」

叮咚拿过l敦地图册指点着说:「除了市中心的唐人街外,你们还应该去去昆士威,人称小唐人街。」想了想又说:「你最好别跟着忆摩进餐馆,隔着街,远远盯着就行,让她独自进去。当一个单身的有魅力的nV人出现在通常是男X的老板、经理面前时,说不定工作能立马解决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李方怒眼圆睁:「你这个坏小子,想把忆摩喂给那些馋猫饿鬼吗?」

「没没,没!」叮咚连忙申明。「我的意思是,这样或许能激发起他们挺身相助的骑士JiNg神呢。」

李方缓了口气说:「很难,忆摩脸皮薄,没这胆量,让她独自进去,我倒省事,只怕她见了人会磕巴,抖不出个圆满的话,人家还以为她是结巴,我问你,做楼面的有结巴的吗?」

「你好坏呀你,背地里尽讲人家的坏话!」身後猛地传来忆摩的娇声嗔怪,吓得李方赶紧打住,也不知忆摩什麽时候来的,到底听见了多少他们之间的对话。李方只好傻笑、装懵。他偷着瞥了一眼叮咚,也是一脸的尴尬。

很长时间了,这是第一次,忆摩化了妆,薄薄的,淡淡的,脸颊上擦了层粉底,打了点腮红,嘴唇也抹了些浅sE的口红。虽然发型未作改动,依然像片大饼似的贴在後脑勺上,但裹在身上的已不是那件灰扑扑的「小鸭牌」滑雪衫了,而是李方在她决定要回国时给她买的绦紫sE纯毛大衣,样式很别致,宽衣领,紧腰,大下摆。她的大眼睛又闪现出动人的清澈,平稳柔和的表情里透着几分矜持,脸上依然带着孩童般的稚气,但更多的是成sHUnV人的妩媚。

叮咚啊哈了一声说:「你简直像变了个人,刚才只夸你有魅力,现在得加上四S才行!我要再多看你几眼,怕是握不住画笔啦。」

对叮咚的恭维,忆摩心不在焉地说了声谢谢,她正惦着找工的事,她对李方说:「叮咚是对的,让我自个儿闯一闯,我不能老依赖你。」

「那也好,」李方把头偏向叮咚说:「忆摩的事还得请你帮着留意一下。」接下来招呼忆摩:「走吧!先去唐人街的丽人街。」

莱斯特广场与丽人街就隔着条小街,走过去用不了半分钟。l敦的唐人街很小,主街也就三条半,宽窄不一,像不规则的长方形,把唐人街圈住。从丽人街到新港坊再到爵禄街,沿途挤满了各类酒家菜馆茶楼美食轩,除了这三条主街外,还有一条叫沃德街,历史上以专营真假古董出名,本不在唐人街的范围内,但它的街道几乎有一半已被中餐馆蚕食掉,名符其实地成了唐人街的半条街。

这三条半的街名,唯有丽人街最招人胡思乱想了,且不说文人墨客,哪怕稍有点文学常识的人听到这个街名,也会砰然心动,不由得想起唐代诗人杜甫的乐府诗〈丽人行〉,那yAn春三月,长安水边的景致,看红桃绿柳,靓nV如云,含情凝睇,仙袂飘飘。可是,一旦你走入这条街,你会彻底的失望,你将要损失的不仅是诗意、情趣,还有大脑里的全部想像力。沿墙根是一道冷清的窄窄的步行道,有天晚上,李方和忆摩碰巧走过,一GUGU浓烈的尿臊气夹着YSh的怪味,直扑鼻端,两人低头细察,走不了几步,地上便有一滩或几滩,新鲜的或陈旧的尿渍印儿,说它是没遮拦的公共便池,再确切不过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绝大多数行人都拥挤在对面的步行道上,这里的店铺一间接着一间紧挨着,你推我压,好像要争抢地盘又没法办到,结果弄得站立不稳,远看铺面像往一个方向倾斜。每间店铺的上端照例顶着个廉价的灯箱,上面用繁T中文加老广拼音,标出各个餐馆的名称。当忆摩和李方来到丽人街时,迎面跃入眼帘的就是这些排成串的名称,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盯住了其中一家,倒不是这家餐馆的门面装修有什麽新颖之处,x1引人的是它的名称:东方红。

两人回眸互相对视了一眼,忆摩会心一笑。对那些到唐人街奔吃奔喝的老外们来说,「东方红」仅是个随心所yu的名称而已,如果照字面理解,很像是解释自然现象的儿童启蒙歌词,既没有任何特殊意义,也产生不出任何特殊感觉。但是,当忆摩读到它时,来自心底的,是对世事沧桑的感慨。很小的时候,当忆摩还不会唱国歌甚至不知道有国歌存在时,她就学会了这支歌:东方红,太yAn升,中国出了个!也没有谁教她,只记得那时人人都必须唱,天天唱,月月唱,年年唱,大人们早早起床,排成队伍,以立正的姿势,面对着太yAn唱。

忆摩说:「我有时也路过丽人街,居然没注意到这个招牌!」

李方说:「我也正纳闷,这家餐馆的名称肯定是新换的。我听说过这家老板,姓周,餐馆刚开张时,取名周记,文革初起,周老板不甘寂寞,也要起来闹革命,他不仅改了餐馆名称,还天天去海德公园附近散发红宝书和像章,员警指控他妨碍交通,要把他带走,很可能在这一瞬间,他想起了革命者赴刑场的壮烈场面,他立刻举起拳头高呼:万岁!一路呼喊到警察局,在那里,他受到警告,但没有被起诉。出来後他改换方式,一到星期日就扛着木箱到演讲者之角发表演说。可能是他的老广英语太蹩脚,演讲内容也不够激动人心,听众日见稀少,他急的瞳仁充血,嗓子也哑了,还拼命喊叫,到後来没人理他了,他也就安静了。」

忆摩说:「如此看来,是周老板心有不甘,却又没别的高招,只好在餐馆名称上继续革命」。

李方大笑,忆摩也跟着笑起来,不觉间两人已到「东方红」的招牌下,突然,几乎是同时,忆摩停下来,李方也停下来。

「从这家开始?」忆摩用眼神问。

「行呵,就这家。」李方用眼神赞同。

「要是见到周老板,说什麽好呢?」忆摩微红着脸颊问。

李方调侃说:「你就给他来个文革似的振臂高呼Za0F有理!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讨厌。」忆摩嘟起嘴说:「人家都快急Si了,你还老没正经!」

忆摩抬腿要走,李方拦住她说:「其实我b你还急,你一进门,准会有楼面迎上来,你要切记,只用英语交谈,别说普通话,说了也白搭,等於聋子对话,她们即使会点普通话,也只肯讲老广话。这些人大都是香港新界农民的後代,以及後代的後代们,前仆後继地打餐馆工到Si,本事不大,自命不凡。看你不会说老广话,连挖苦带嘲讽,弄得你感觉整个b她们矮了好几头。唯一能镇住她们的,是你那一口流利的英语!」

忆摩似信非信,又问:「再往下呢?」

李方说:「别跟她们罗嗦,直接找周老板去!」

忆摩为难地说:「我从未见过周老板,两眼一抹黑,你让我上哪儿找去?」这话把李方给问住了,其实他对找工也没经验,刚才的一番高谈阔论,多来自道聼涂説,外加想当然,那周老板到底长个啥样儿,是个Y郁乾瘪的瘦老头,还是个蛮横粗肥的胖大爷,李方完全没底,但他绝对不愿在忆摩面前露怯,索X来个合理推论:「你要会观察,天下的老板没有不Ai钱的,那个牢守在收银机旁的人,百分之一百是老板!」

李方兴奋得连b带划:「老板通常会问你一些问题,记住,这非常关键,第一句问话很可能是:你以前做过楼面吗?你考虑过没有,该怎样回答?」

「我总不能撒谎说我做过吧!」忆摩X急地说。

「你得拐个弯儿,」李方继续装作老练地说:「既要表示你没做过,更要点明你能很快胜任,而且会b其他的楼面做得更好!做楼面很辛苦,你永远只能站着,还得眼观六路。忙时马不停蹄来回奔走,一天下来等於走几十里地。告诉周老板,你当年在大学里就是长跑运动员,这种事对你好b小菜一碟,就算把所有的楼面都累趴下了,你依然能JiNg神抖擞,健步如飞!」

「你给我Shutup闭嘴吧!」忆摩气呼呼地说:「人家就等你帮忙拿主意,你倒好,说着说着又没个正经了,其实有什麽不得了,不就是做个跑堂的,要不是被b得没法子,拿高薪聘请我还不屑一顾呢。」

忆摩说罢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「东方红」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李方神不守舍地在门前来回溜达,身旁是川流不息的行人,有对老夫妇立在隔壁餐馆前,直眼gg地读门上贴的菜谱,这家餐馆的临街橱窗里挂着一排烤鸭,细长的鸭脖子被麻花似的拧在铁钩上,鸭嘴朝天微微开启,彷佛残存的生命在无望地呼唤空气。砧板上搁着一只撅着P眼的油J,一位表情木然的厨师正埋头有条不紊地肢解它,那油腻的脆皮映着日光灯,像h疸病人的脸。突然,李方直觉到有什麽不对劲,他掉转背,刚好,忆摩与他擦肩而过,直朝街对面冲去。李方从後面紧追上来,边问:「见到周老板没有?」忆摩停下来说:「在门口就被挡驾了,把门儿的楼面──就是专为客人拉门引路的,开头还满脸是笑,我一说想找工,她就不耐烦了,冷着个脸说:不请人。我说我可以见见老板吗?她Ai理不理地说:老板没空!我想往餐馆里走,她骂我傻婆。我只好扭头离开了。」

李方嗷了一声:「这不是一帮粗野无礼的红卫兵吗?准是周老板调教出来的,你真要加入他们的行列,完了,国无宁日了!」

「方,我们继续吧。」忆摩好像没事了似的说。

「你还想试呀!」李方懊恼地说:「我已是於心不忍,乾脆打道回府算啦!」

旗开不顺,不等於往下就没戏了,忆摩反倒劝起李方来,这里有的是中餐馆,还怕找不着打工的地儿!

然而,这天也真邪门儿了,踏遍了唐人街几十家中餐馆,没一家需要楼面的,唯一的安慰,是这些餐馆的态度,毕竟b「东方红」强些,即使要拒你於门外,也是有礼貌的不卑不亢,外加例行公事的客气。

两人又乘地铁赶到号称「小唐人街」的昆士威,把聚集在那里的中餐馆横着竖着通扫了一遍,依旧劳而无功。李方看看表,已是夜里十点半了。忆摩像曝晒後的茄秧蔫蔫地说:「方,我饿了。」如同遥相呼应一般,李方的肚腹里立刻叽哩咕噜一片响,於是说:「那就走吧。」也没说往哪儿去,不约而同的,两人乘地铁回到戈尔兹绿地,在车站附近的麦当劳买了两份外卖,边啃边走,垂头丧气地回家来。

刚刚推门进屋,电话铃没命地响了,李方像有预感似的直奔过去,果然是找他的,几句话之後,李方耷拉着的头高扬起来,脸部表情也丰富多了。他一手握话筒,另只手冲着忆摩又b又划,忆摩愣了愣,骤然醒悟他是要笔,连忙递了过去。李方一面嗯嗯地应着,一面往破纸片上记。末了他放下话筒,笑颜逐开地说:「是叮咚打来的,我就琢磨着该有个信了,叮咚的路子宽,待人又诚实,来英国十来年,没挣下一栋房子,却赢得一堆朋友。」李方把破纸片交给忆摩:「这是餐馆的地址、电话,老板姓蔡,大陆出来的老广,会讲普通话,急着找楼面,没经验不怕,只要英语好就成。」

「那我现在就去!」忆摩迫不及待了,噔噔地跑上楼,站到镜子跟前开始新一轮的梳妆打扮。

李方在一旁劝道:「太远了,在泰晤士河以南,乘地铁再转公车,光单边至少得花一个小时,都快半夜了,明天行吗?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忆摩说:「不行不行,要失去机会怎麽办?」她又打开吱嘎嘎响的衣柜,在那不多的几件衣服中挑来选去。

李方冷眼道:「我说你是去见工,还是相亲呀?」

忆摩放下手说:「真烦,我不想理睬你了!」说罢急冲冲往外走,李方只得跟进。

这家餐馆有个好听的名称「大红灯笼」,老远就能看见门上方高高挂起的一对红灯笼,李方开玩笑说:「但愿这里不是妻妾成群的陈家花园。」忆摩哼了一声说:「就是火坑我也得往里跳!」

餐馆已经打烊,蔡老板独自坐在餐桌旁等她。蔡老板是个JiNg瘦的小矮个儿,五十岁出头,抡胳膊伸腿浑身有劲,一看就是在餐馆厨房里,从洗碗、打杂、油煲、砧板、尾锅、炒锅,一步步苦g出这份家业的人。他对忆摩很热情,端茶倒水,又问忆摩饿不饿,千万别客气,一碗煮面条还是供得起的。然後就开始问这问那,有些问题怪怪的,b如问忆摩的父亲是不是高g,忆摩就说要多高的级别才能在你这里跑堂?蔡老板解释说他只是好奇,因为不久前曾有个来找工的nV孩,声称她父亲是中国的三军总司令。忽然又激昂地说:「我这人也很不一般的,我的曾祖父是赫赫有名的蔡两广!」他见忆摩一脸茫然,不免遗憾万分。「两广的意思,就是两广总督呵!」

忆摩发觉她不能再听凭蔡老板穷聊下去,终於寻了个空挡,把话题岔到见工上。蔡老板的即时反应是:「你要多少工钱?」

忆摩从来羞於开口谈钱,但这次事先做了JiNg神和语言上的准备,所以直截了当地说:「我希望每小时至少四镑钱。」

没问题,蔡老板爽快地说:「你周末就来上班吧。」

忆摩的两只眼愣愣地僵在了眼眶里:「你是说,周末?」

蔡老板说:「有问题吗?周五、周六两个晚上,从六点开始,最好五点半就来,先吃饭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忆摩焦急地说:「我想g全职,天天g!」

蔡老板为难地说:「眼下我只缺周末工。」

「我急需要钱……」忆摩局促地说,她不敢抬头,心噗噗跳。

蔡老板很理解地说:「出外谋生,不容易呵!」

「那你就帮帮我,行吗?」忆摩这话一出口,心里直後悔:「蔡老板是你什麽人,初次见面就低三下四地乞求,犯得着吗?」

「这样好不好,」蔡老板想想说:「只要一有空缺,我立刻给你打电话。」

李方正在寒风中瑟缩着等忆摩,见她走出餐馆门,就上前问:「成了?」忆摩简短地说:「没成。」她不等李方再问,抢先说:「别再问了,让我安静一下。」她迳直朝公车站方向疾走,李方跟在後面,双方距离约莫三、五公尺。忆摩的半跟儿皮鞋踏着街沿的水泥石板,在静夜里哆哆的格外响。忽然,忆摩像耍杂技似的上身往左倾斜,右脚提到半空中,左手向下伸去脱鞋,扒拉了两下,身T一时失去重心,眼看就要摔倒,撑着地面的左脚赶紧连蹦几蹦,总算把鞋抓在手上,又腾出手去脱另一只鞋。

李方低声吼道:「忆摩,你疯了!」

这时的忆摩把两只鞋都拎在手上了,没回头地说:「我脚後跟儿疼,我想舒服一下。」她满不在乎地把穿着r0UsE丝袜的脚丫子踩在冰凉cHa0Sh的石板地上,边走边像扭秧歌一样左舞右旋,嘴里还哼开了小曲儿,节奏听起来像雄壮的进行曲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25书屋;http://m.25shuwu.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第九章

还得求叮咚,叮咚也真能,很快为忆摩又找到一家,但不是餐馆,而是外卖店,这份工的全称是:厨房打杂。忆摩只犹豫了片刻,便同意前往。她看中的是全职,外卖店在l敦之外,好在包吃包住。忆摩虽然没在外卖店的厨房做过,但厨房的那套活路大同小异,无非是洗洗切切,烧烧炒炒,在国内时她就已轻车熟路。最不乐意的是李方,急得挠耳搔头地说:「我刚以为咱俩又永不分离了,转眼却闹出个两地分居!」

在忆摩坚持下,李方只好把她送到火车站,叮咚也赶来送行。路上叮咚谈起这家外卖店老板,李方高声说:「我听人讲过他!据说在一个叫作中国煤炭部或焦炭部的文工团当过创作员,出过拇指厚的一本,那说话口气已经是文豪腔了。书的内容好像是抓nV特务,就是我们上小学时常在连环画上见过的那种人,打扮得妖里妖气,竖着两指头夹香菸,穿YAnsE花旗袍,腰肢像水蛇似的扭动,见了革命g部就亮大腿。」

谁都没笑,就李方自个儿开心地乱笑,又说:「他老婆也是个人物,早先是北京肥皂厂文艺宣传队的活跃分子,天生一张善变的脸,说哭能哭说笑能笑,後来被一家话剧团挑选去,她到处跟人说她是台柱子,可也没见她演过主角,直到导演出面澄清,主角有A、B、C、D,她排在D,属最末的备份,之所以老登不了台,原因不在演技,在於她的长相有欠缺,脸部的组织结构过宽……」

叮咚终於抗议了:「我说,你g嘛乱损人!」

忆摩把头望着别处,她无言地听着,她很清楚,李方因为无法留住她,正有满腹的怨气无处发泄,至於都骂骂咧咧了些什麽,她没往心里去,她倒是轻易就记住了叮咚提到的这对夫妇的名字,一种永远也长不大的名字:

男的叫「斯斯」,nV的叫「咪咪」。

笨重的行李被塞进车厢里的行李舱,李方累得呼哧直喘。这一只满满的大帆布箱,本来准备运回国的,由於忆摩的坚持又一GU脑儿往外卖店搬,忆摩的打算是长期g,所以能带的她总想都带上。既然外卖店的老板是北京同乡,好歹算个文化人,忆摩觉得有把握Ga0好关系,没准儿双方还能成为好朋友。

外卖店面对商业大街,上下两层,取名「忆华楼」,可见店主人对故国山河的眷恋。忆摩推门入内,店堂里灯光通亮,三五个顾客,或站或坐地静等着,咪咪从柜枱後探出半个身子,正跟近旁的顾客聊天,看见忆摩走来,她主动打招呼:「你来啦!」因为事先通过电话,所以她见着忆摩就跟老熟人似的。乍一看咪咪很美,只是经不起细瞧,脸上的脂粉扑得太多,像盖着一层厚皮,有的已结成鳞皮般的碎屑,作摇摇yu坠状,眼线也描得太黑,嘴唇又涂得太YAn,或许是咪咪想留住往昔的演剧生涯,权把柜枱作舞台,永远的粉墨登场。

咪咪指着旁边的一道侧门说:「我这里有客人,你到後面来,跟斯斯谈。」

忆摩掀开厚重的门帘,走了进去。这门帘就像YyAn门一样隔出了两个不同世界:店堂里有曼妙的音乐作背景,飘散着盆栽花卉的幽香,沿墙一溜儿沙发椅,玻璃茶几上搁着时装和男子健身画报,气氛舒适而恬静。当忆摩一走过门帘,顿时落入混沌之中,满眼一片汤锅鲜滚的热气蒸腾,人影幢幢,日光灯半明半暗,砧板剁菜声,炉头喷吐着火舌,cH0U油烟机轰隆乱响,洋葱头的辛辣味,咕咾r0U的甜酸味,生牛柳的腥臊味,炸虾片的油腻味,齐齐汇聚鼻端。在这个远离父亲、儿子,也远离李方的外卖店厨房里,忆摩即将拉开她全力打工的序幕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又是一声「你来啦」,一个T态肥实的中年男子闪现在眼前。

「你是斯斯?」忆摩掩饰着内心的紧张,微笑地问。

斯斯从鼻孔里「嗯哼」出一声算是作答。

斯斯系了条蓝sE围腰,衬衣扣子一直扣到脖颈,大约是为了抵挡油烟入侵,连衣袖口也紧紮住,他的脸呈长方型,前额特别宽大、突出,秃顶!忆摩略感吃惊,莫名其妙想起了波尔的秃,不过,斯斯的秃有所不同,不光面积大,环绕一圈的头发更稀疏到惨不忍睹,像一片没有好好护理的树林,连遭虫灾或旱灾的袭击,大部分消失了,剩得几根顽强地坚守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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