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'过了很久,他从沈鹤洲的颈窝里抬起头。
烛光中,他的眼眶是红的。没有泪,但红得像淬了火。他看着沈鹤洲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沈鹤洲以为自己会溺死在那双眼睛里。
然后他低下头,嘴唇贴着沈鹤洲的心口,在心跳最响亮的位置,落下一个吻。
不是欲望的吻。
是誓约的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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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的时候,沈鹤洲被渴醒了。
他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被裴宴从背后圈在怀里。裴宴的手臂环着他的腰,掌心贴着他的小腹,胸膛贴着他的后背,呼吸均匀而绵长,打在他的后颈上。
他轻轻地把裴宴的手臂挪开,坐起来。
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烛台,一把茶壶,两只茶杯。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,仰头喝下去。茶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激得他轻轻打了个颤。
“冷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裴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。他从背后贴上来,下巴搁在沈鹤洲的肩膀上,手从腰侧伸过去,把他重新拉进怀里。另一只手扯过被子,裹住两个人。
沈鹤洲靠进他怀里,把茶杯递到他嘴边。
裴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,嘴唇在杯沿上停留了一瞬。沈鹤洲看着那个杯沿——他刚才嘴唇贴过的位置,现在被裴宴的嘴唇覆上了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裴宴的声音还带着睡意,比白天更低沉,更慵懒,像一把被砂纸磨过的琴。
沈鹤洲把茶杯放回矮几,转过身来面对他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裴宴的脸上。瘦削的轮廓,深陷的眼窝,眉骨投下的阴影。三天前这个人还瘦得像一把刀,现在在月光下看,依然是瘦的,但眉眼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那种紧绷的、随时会崩断的弦一样的姿态,松动了一些。
沈鹤洲伸手,指尖点上他的眉心,沿着鼻梁滑下来,落在嘴唇上。
“我在想,”他说,“第一次见你的时候。”
裴宴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“七年前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嗯。在江南。你站在渡口,穿着绯色的官服,周围所有人都跪着,只有我站着。你低头看我,问我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你说你叫沈鹤洲。”
“你说好名字。”
裴宴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每一个字都记得。”沈鹤洲的指尖从他的嘴唇滑到下颌,从下颌滑到喉结。“那时候我在想,这个人真好看。好看得像天上的月亮。”
裴宴握住他的手指。
“月亮是够不着的。”
“所以我走了四十三天的路。”沈鹤洲反握住他的手,十指交扣。“从江南到长安,两千三百里。我就是来够的。”
裴宴看着他。
月光下,少年的眼睛亮得像蓄了一汪水,但目光是笃定的,是那种十七岁的人才会有的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、滚烫的笃定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把沈鹤洲拉进怀里,下巴抵在他的头顶。
“够着了。”他说,声音闷在沈鹤洲的发丝里。“月亮被你够着了。掉下来了。砸在你身上了。”
沈鹤洲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。
“砸得挺疼的。”
裴宴低下头,嘴唇贴着他的发顶。
“那以后——就砸在你身上了。”
沈鹤洲从他怀里仰起脸,吻住了他的嘴唇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地上的散乱衣物上——深青色的官服和月白色的少年袍服交叠在一起,系带缠绕,分不清哪一根是哪一件的。
茶凉了。
没有人再去点灯。
夜还很长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窗纸,从东墙角爬到西墙根的时候,沈鹤洲醒着。
裴宴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,呼吸平稳,胸膛贴着他的后背,心跳隔着皮肤和肋骨传过来,一下,两下,三下。缓慢的,沉实的,像更漏里滴下来的水。
沈鹤洲睁着眼睛,看着月光照在对面的墙上,把那面墙上的字画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他在想一个词。
“父亲”。
他从来没有叫过裴宴父亲。
七年前在江南渡口,他叫他“大人”。来长安的路上,他在心里练习过很多次——见到他的时候该叫什么。裴公?恩公?大人?每一个都想过,每一个都觉得不对。后来在裴府门口跪着的那两个时辰里,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用叫,因为裴宴根本不见他。
再后来,在那间燃着沉水香的寝殿里,裴宴说“别叫大人”。他问“那叫什么”。裴宴没有回答。
他叫了裴宴的名字。
裴宴。
裴宴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裴宴。
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。叫出口的那一刻,有什么东西碎了——是横亘在两个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。不是恩公和孤儿,不是中书令和少年,不是长辈和晚辈。是裴宴和沈鹤洲。是两个分开七年的人。
但不是“父亲”。
沈鹤洲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褥。
裴宴的手臂紧了紧。
“没睡?”声音从背后传来,沙哑的,带着睡意的尾音,嘴唇贴在他后颈的发根处。
“睡不着。”
裴宴沉默了一瞬,然后把他翻过来,让他面对自己。月光下,裴宴的眼睛是深色的,瞳孔里映着窗纸上一小片朦胧的光。他伸手,拇指按在沈鹤洲的眉心,轻轻揉了一下。
“在想什么?”
沈鹤洲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裴宴没有追问。他就那样看着沈鹤洲,拇指从他的眉心滑到颧骨,从颧骨滑到下颌,把他脸上每一个棱角都摸了一遍。那种抚摸没有情欲,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确认——在确认这个人还在,是真的,是温热的,是会呼吸的。
“你不问?”沈鹤洲说。
“你不想说,我就不问。”
“那要是我一直不想说呢?”
裴宴的拇指停在他的嘴角。“那我就一直不问。”
沈鹤洲的眼眶忽然酸了。
他偏过头,把脸埋进枕头里,声音闷在丝绸和棉花之间。“你这样——我不说都觉得对不起你。”
裴宴没有接话。他的手从沈鹤洲的脸上移到后脑勺,插进他的发丝里,慢慢地、轻轻地梳理着。指腹摩挲过头皮,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,从头顶蔓延到脊椎。
过了很久,沈鹤洲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。
“我在想——我该叫你什么。”
裴宴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只一瞬,然后继续梳理。
“你想叫我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鹤洲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,看着裴宴。“七年前在渡口,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你。你穿着绯色的官服,从船上走下来。所有人都在喊‘裴大人’。我也想喊,但我的嘴张不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觉得——你不是我的大人。”
裴宴的手指从他的发丝里滑出来,落在他的后颈上,掌心贴住那片皮肤。他的手掌是温热的,带着薄茧的掌纹印在颈椎的骨节上。
“你从江南把我带回来,给我请先生,教我读书习武,给我做衣裳,让人给我煮我喜欢吃的鱼汤。”沈鹤洲的声音越来越轻。“但你从来不让我叫你。”
裴宴的手掌收紧了一分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沈鹤洲说。“我不记得我父亲的样子。他走的时候我太小了。我只记得他的手——很大,很热,把我举起来的时候,我的手指能碰到他的胡茬。”
他看着裴宴。
“你的手上也有茧。和他不一样的地方,但都是茧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裴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你想叫我父亲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沈鹤洲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只是看着裴宴的眼睛,像是在那里面寻找一个答案。
“可你才三十三岁。”他说。
裴宴忽然笑了一下。
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,在月光下像水面上的涟漪,一掠而过。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。那双眼睛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深的、沈鹤洲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三十三岁,”裴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“够老了。”
“不老。”
“够做你父亲了。”
沈鹤洲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裴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是平静的。但正是那种平静让他难受——像是他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,嚼碎了,吞下去了,消化成了骨头和血肉的一部分。现在说出来的时候,只剩下陈述事实的平淡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你不是。”沈鹤洲说。
裴宴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我父亲。”沈鹤洲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大了,也更不稳了。“我父亲——我父亲会回我的信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。
像一根藏在肉里的刺,不知道什么时候埋下去的,直到有人按到那个位置,它才从皮肤底下刺出来,带着血。
裴宴的脸白了。
不是脸色发白——是在月光下都能看出来的、骤然失去血色的那种白。他的手指从沈鹤洲的后颈上滑落,垂在两个人之间的被褥上。那只手在发抖,细密的、微小的、像秋风中的枯叶一样的颤抖。
沈鹤洲看见那只手,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你是。”裴宴打断了他。声音还是平静的,但那种平静已经不是陈述事实的平淡了,而是一种勉力维持的、随时会碎裂的平静。“你写的每一封信,我都收到了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沈鹤洲愣住了。
“七封。”裴宴说。“每年一封。第一封说你开始习武了,手上磨出了茧子,握笔的时候疼。第二封说你长高了三寸,去年的衣裳都短了。第三封说先生夸你的策论写得好,你觉得他在哄你。第四封——”
“你别念了。”沈鹤洲的声音在发抖。
裴宴没有停。
“第四封说你学会了煮鱼汤,但煮出来的味道和我让人煮的不一样,你想知道差在哪一味料。第五封说你夜里会梦见江南,梦见渡口,梦见一个穿绯色官服的人站在船上。你问我那个人是不是我。”
沈鹤洲把脸埋进了掌心里。
“第六封只有一行字。你问我——‘大人,你是不是不要我了。’”
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。
裴宴的手伸过来,握住了沈鹤洲的手腕,把他的手掌从脸上拉开。沈鹤洲的眼眶红透了,泪水蓄在眼睑边缘,将落未落,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。
“第七封。”裴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。“你说你要来长安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沈鹤洲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裴宴伸手接住了那滴泪。指尖抵在他的颧骨上,指腹承接住泪水的重量。然后他把那根手指贴到自己唇边,舌尖舔掉了那滴咸涩的液体。
“每一封回信我都写了。”他说。
沈鹤洲的眼睛骤然睁大。
“写完了,封好了,蜡封都盖了。”裴宴的声音沙哑了。“然后烧了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?”
裴宴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从沈鹤洲的脸上移开,落在窗纸上那一片朦胧的月光上。喉结滚动了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吞咽什么过于巨大、过于尖锐、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东西。
沈鹤洲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因为不想回。是因为不敢回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不是因为不要他。是因为太想要了,要不起。
这个人——大齐的中书令,天子的左膀右臂,三十三岁,在朝堂上翻云覆雨,让所有人都俯首帖耳——在一个孩子每年一封的书信面前,溃不成军。
他怕自己一回信,就会忍不住把他从江南接回来。他怕把他接回来之后,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。他怕这个孩子待在他身边,会成为别人攻击他的软肋。他怕自己保护不了他。
他怕的太多了。
所以他把每一封回信都写好,封好,蜡封都盖了——然后烧掉。让那些话变成灰烬,变成青烟,变成什么都没有。就好像从来没有收到过那些信,从来没有想过要把那个孩子接回来,从来没有在每一年的同一天,坐在书案前,提笔写下“鹤洲吾儿”四个字。
“第一封回信的开头,”裴宴的声音从月光里传过来,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我写的是‘鹤洲吾儿’。”
沈鹤洲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写完之后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然后我把那张纸抽出来,烧了。重新拿了一张,写‘鹤洲’。”
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。
“然后又烧了。写了第三张。开头是‘沈鹤洲’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最后你寄了吗?”沈鹤洲问。他知道答案,但他要听裴宴亲口说出来。
“没有。”裴宴说。“第三张也烧了。”
“……你写了多少张?”
“七张。”
七封回信。每封七张。四十九张纸。四十九次写下他的名字,又四十九次烧成灰烬。
沈鹤洲忽然翻身坐起来,跨坐在裴宴腰上,双手撑在他胸口两侧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边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泪水还挂在脸上,但他的表情不是委屈。
是愤怒。
“裴宴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十七岁少年所有的倔强和怒火。“你是不是觉得——这样很伟大?”
裴宴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“烧掉回信,不见我,把我扔在江南七年——你觉得这是在保护我?”沈鹤洲的手指攥紧了他胸口的衣襟。“你觉得我会感激你?觉得我会说‘谢谢大人为我着想’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裴宴的眼神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我告诉你我是怎么过的这七年。”沈鹤洲的声音在颤抖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每年腊月我给你写信。写完信之后的三个月,我每天都会去渡口。从早到晚,站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个位置上。船来一艘我看一艘,船走一艘我送一艘。”
裴宴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褥。
“第一年我等了三个月。第二年我等了两个月。第三年我等了一个月。第四年我只等了十天。第五年我把信寄出去之后,在渡口站了一天一夜,然后回去了。第六年我写了那行字——‘大人,你是不是不要我了。’”
他的眼泪掉在裴宴的脸上。
“你猜我第七年做了什么?”
裴宴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。
“我把信寄出去之后,开始收拾行李。”沈鹤洲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。“我没有去渡口。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回信。但我不需要你回信了——我自己来。从江南到长安,两千三百里。我走了四十三天。路上下了三场雨,我发了两次热,有一次差点从山路上滑下去。”
裴宴的眼睛闭上了。
“睁开。”沈鹤洲说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裴宴睁开了眼睛。
月光下,少年的脸上全是泪痕,但他的眼神是裴宴从未见过的——不是委屈的、可怜的孩子,不是被抛弃的孤儿。是一个走了两千三百里路、淋了三场雨、发了两次热、差点死在路上的人,终于站到了他想见的人面前。
“我不需要你保护我。”沈鹤洲一字一顿地说。“我需要你——回我的信。”
裴宴的眼眶红了。
不是那种湿润的、泫然欲泣的红。是那种从眼底深处涌上来的、被压了太久太久的、终于压不住的猩红。像血,像火,像烧了七年的纸灰底下最后一点没有熄灭的余烬。
他伸出手,扣住了沈鹤洲的后脑勺,把他拉下来。
额头抵着额头。
鼻尖抵着鼻尖。
呼吸交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眼泪滴在了谁的唇上。
“第一封回信,”裴宴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,沙哑的,破碎的,像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,“第一张纸,我写的是——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的拇指擦过沈鹤洲的颧骨。
“‘鹤洲吾儿,见字如面。江南多雨,记得添衣。习武之初,手上必有茧,不必在意,那是男儿立世的根基。鱼汤里差的不是料,是时间。大火烧开,小火慢炖,半个时辰后方可起锅。你煮的鱼汤味道不对,是心太急。’”
沈鹤洲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。
“‘你梦见的人是我。渡口船上穿绯色官服的人,是我。把你从江南带走的人,是我。教你读书习武的人,是我。给你煮鱼汤的人——’”
裴宴的声音终于碎了。
“‘也是我。’”
沈鹤洲吻住了他。
不是之前那些带着欲望的吻,也不是月光下那种柔软的、温存的吻。是带着眼泪和愤怒的、带着七年委屈和两千三百里路程的、牙齿磕破嘴唇的、尝得到血腥味的吻。
他吻得又凶又狠,像一只幼兽第一次亮出牙齿。裴宴被他咬得闷哼了一声,但没有躲,甚至没有动,就那样承受着他所有的愤怒和委屈,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颤抖的后背。
吻到最后,沈鹤洲先松开了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的嘴唇上沾着裴宴的血,眼泪糊了一脸,头发散下来贴在脸颊上。他低头看着裴宴——中书令的嘴唇被他咬破了,下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口,血珠渗出来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。
他伸手,拇指擦过那道裂口,把血珠抹掉了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裴宴摇了摇头。
“疼就好。”沈鹤洲说。他的声音还是哑的,但已经不带哭腔了。“你欠我的。七封信,四十九张纸。每一张你都要还。”
裴宴看着他。
“不是烧成灰的那种还,”沈鹤洲说,“是写完了、封好了、交到我手上的那种还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不许再叫我‘鹤洲吾儿’然后烧掉。”
“好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也不许再说什么‘你不该来’。”
裴宴沉默了一瞬。
“好。”
沈鹤洲低下头,把脸埋进裴宴的颈窝里。他的鼻尖抵着裴宴颈侧那条青色的血管,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——急促的、猛烈的、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。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样快。
“我刚才说你欠我,”他的声音闷在裴宴的颈窝里,“其实不是。”
裴宴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脑勺。
“你不欠我什么。你把我从江南带回来,给我请先生,给我煮鱼汤。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娘以外,对我最好的人。”
他的手指攥紧了裴宴的衣襟。
“我只是想让你回我的信。”
裴宴的手臂收紧了。他把沈鹤洲整个人箍进怀里,下巴抵在他的头顶,手掌按着他的后脑勺,胸膛贴着他的胸膛。抱得很紧,紧到沈鹤洲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以后,”裴宴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,闷在发丝和骨骼之间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,“每一封都回。”
“每一封?”
“每一封。你写几个字,我回几个字。”
“我要是写一百个字呢?”
“我回一百零一个。”
“多的那一个是什么?”
裴宴没有回答。他把沈鹤洲从怀里拉出来,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。月光下,他的眼眶还是红的,但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中书令的威严,不是长辈的矜持,而是一种沈鹤洲从未见过的、笨拙的、近乎生涩的郑重。
“多的那一个字,”他说,“是‘念’。”
沈鹤洲愣住了。
“你写一百个字,我回一百个字,多出来的那一个——是‘念’。”裴宴的拇指擦过他的眼角。“你写一千个字,我还是多那一个字。你一个字都不写,我还是写那一个字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沈鹤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但这一次他没有让它落下来。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,然后把裴宴推倒在枕头上,自己钻进他怀里,把被子拉上来裹住两个人。
“你说的,”他的声音闷在裴宴胸口,“我都记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反悔的话——”
“不反悔。”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沈鹤洲从他胸口抬起头,瞪着他。眼睛还是红的,但里面已经有了十七岁少年特有的、得寸进尺的狡黠。“反悔的话,我就从江南再走一次。两千三百里,四十三天,三场雨,两次热——”
裴宴低头,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。
不是吻——是堵。嘴唇贴着嘴唇,把他后面的话全部堵了回去。然后才慢慢变成吻,舌尖抵开齿关,缓慢地、温柔地、带着血腥味和咸涩泪水的吻。
“不用走两千三百里。”裴宴的嘴唇贴着他的唇角说。
“嗯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下次再生我的气,”裴宴说,声音低得像叹息,“就咬这里。”
他握着沈鹤洲的手,按在自己下唇那道还在渗血的裂口上。
沈鹤洲的指尖触到那道伤口,轻轻颤抖了一下。然后他凑上去,舌尖舔过那道裂口,把新渗出的血珠卷进嘴里。咸的,腥的,带着裴宴身体里最原始的味道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嘴唇贴着裴宴的嘴唇,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。“下次咬这里。再下次咬这里——”
他的嘴唇移到裴宴的喉结上,牙齿轻轻地磕了一下那块凸起的软骨。
裴宴的喉结在他齿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再下次,”沈鹤洲的嘴唇继续向下,停在他心口的位置,舌尖舔过那道被肋骨保护着的、皮肤底下心跳最响亮的凹陷,“咬这里。”
裴宴的手插进他的发丝里,把他拉上来。
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床沿。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。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四更天了。
两个人谁都没有睡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沈鹤洲趴在裴宴胸口,手指在他心口画着圈。裴宴的手掌覆在他的后背上,掌心贴着他脊椎的轮廓,一下一下地抚摸着。
“你刚才说,”沈鹤洲的声音带着困意,含含糊糊的,“第一张纸写的是‘鹤洲吾儿’。”
裴宴的手停了一瞬。
“后面六张写的什么?”
裴宴没有回答。
沈鹤洲抬起头看他。月光已经移到床沿外面去了,屋子里暗下来,只能看见裴宴面部轮廓的剪影——眉骨,鼻梁,下颌,喉结。每一道线条都是硬的,但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安静。
“第二张,”裴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“写的是‘洲儿’。”
沈鹤洲的呼吸轻了一分。
“第三张写的是‘鹤洲’。第四张写的是‘洲’。第五张只有一个字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‘归’。”
沈鹤洲把脸埋进他的胸口。
“第六张呢?”
裴宴的手指从他的后背移到后颈,拇指摩挲着他发根处那块柔软的皮肤。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沈鹤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第六张是空白的。”
“……空白?”
“我拿了第七张纸,提起笔,发现什么都写不出来。”裴宴的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。“不是不想写,是不知道该怎么写。叫‘吾儿’会烧掉,叫‘洲儿’会烧掉,叫‘鹤洲’会烧掉,写一个‘归’字也会烧掉。写到第六封回信的时候,我已经知道了——不管我写什么,最后都会烧掉。”
他的拇指停在沈鹤洲后颈的第三节骨节上。
“所以第六张是空白的。我把一张什么都没写的白纸折起来,装进信封,盖上蜡封。然后坐在书案前,把那封信拿在手里,从入夜坐到天亮。”
“后来呢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后来我把它也烧了。”
沈鹤洲的手指攥紧了他胸口的衣襟。
“第七封回信呢?”
裴宴没有回答。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出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封信。
信封是新的,纸面干净,蜡封完好。封面上是裴宴的字迹——瘦硬的、带着锋芒的、和他这个人一样的字。沈鹤洲接过那封信,手指触到蜡封的时候,感觉到了温度。
是裴宴的体温。
这封信一直压在他枕头底下。
“第七封,”裴宴说,“我没有烧。”
沈鹤洲的指尖颤抖着,挑开了蜡封。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。他抽出那张纸,就着窗外微弱的、即将被晨曦吞没的月光,看清了上面的字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只有一行。